自那日心急如焚地從龍虎山趕赴天津，一把將夏禾擁入懷中後，張靈玉便未曾返回龍虎山。老天師張之維知曉後，也只傳了句“既心有所念，便多留幾日，龍虎山無事”的口諭，樂得讓這位心結漸解的弟子在紅塵中多沾染些煙火氣。
於是，張靈玉便暫居於天津。他並未住進陳昭那已然有些擁擠的濱海別墅，而是在附近尋了間清淨的酒店住下。每日裡，除了雷打不動的修煉功課，他更多的時間，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習慣了龍虎山的清規戒律、晨鐘暮鼓，突然置身於繁華喧囂的現代都市，看著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他彷彿一個誤入時空的古人，格格不入。那身纖塵不染的月白道袍，走在街頭，回頭率極高，目光中有好奇，有驚歎，也有疏離，這讓他愈發感到不自在。
這日，他正對著酒店衣櫃裡寥寥幾件換洗衣物發愁，手機響起，是夏禾發來的訊息。
“靈玉師兄，今日天氣甚好，可有空一同出去走走？總在酒店悶著也無趣。”後面跟了個可愛的表情。
張靈玉看著訊息，心跳莫名快了幾分，回覆道：“好。”
放下手機，他看著鏡中一身道袍的自己，猶豫了片刻。上次那般穿著出去，引來的目光實在令他窘迫。他想起師父陳昭平日裡那副隨意的打扮，又想起群裡師兄師弟們那些五花八門的休閒裝…
或許…可以試試？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走到酒店附近的商業街，走進一家看起來頗為普通的男裝店。在店員略帶好奇的打量下，他有些笨拙地挑選了一套最簡單的白色棉質襯衫和一條淺灰色休閒長褲，又配了一雙軟底休閒鞋。
當他換下那身標誌性的道袍，穿上這身現代服飾從試衣間走出來時，看著鏡中那個身影，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依舊是那頭柔軟的銀髮，依舊是那張俊美出塵的臉龐，但褪去了道袍帶來的疏離感和禁慾感，簡單的白衣灰褲反而襯得他更加清俊挺拔，少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多了幾分乾淨的少年感，彷彿一個氣質特別好的大學生。
店員連連誇讚：“先生您穿這身真好看！比穿道袍…呃，更顯年輕！”
張靈玉看著鏡中的自己，耳根微紅，心中有種奇異的感覺，似是打破了甚麼枷鎖，又似是融入了甚麼。他付了錢，將那身道袍仔細疊好收進手提袋裡，走出了店門。
陽光灑在身上，感覺似乎都變得有些不同了。
與夏禾約在市中心見面。當夏禾看到一身休閒打扮、甚至顯得有些青澀的張靈玉時，也是美眸一亮，掩口輕笑：“靈玉師兄這樣穿…很好看。”
張靈玉臉頰微熱，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入鄉隨俗罷了。”
兩人並肩走在熙攘的街頭，一個清俊挺拔，一個柔美靚麗，倒是吸引了不少目光，但不再是之前那種看“異類”的眼神，更多的是欣賞。張靈玉漸漸放鬆下來，感受著這平凡而真實的市井氣息，聽著夏禾輕聲細語地介紹著街邊的店鋪，心中那片常年積雪的角落，彷彿也照進了暖陽。
他們逛了書店，夏禾挑了幾本插花藝術的書籍，張靈玉則對一本哲學隨筆集產生了興趣；去了甜品店，夏禾推薦他嚐了嚐招牌的楊枝甘露，那清甜冰爽的味道讓他微微睜大了眼睛；甚至還在電玩城外駐足，看著裡面光怪陸離的畫面和喧鬧的人群，張靈玉臉上露出了純粹的好奇。
這種簡單、輕鬆、甚至略帶“俗氣”的體驗，對他而言，新鮮而又令人安心。
就在他們路過一家頗有名氣的傳統茶樓，夏禾提議進去歇歇腳品杯茶時，一個驚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靈玉師弟？夏禾師妹？這麼巧！”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諸葛青和王也正從茶樓裡走出來，顯然也是剛品完茶。諸葛青依舊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樣，王也則還是那副睡不醒的懶散勁兒。
“青師兄，也師兄。”張靈玉連忙打招呼，夏禾也微笑著行禮。
王也上下打量了一下張靈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喲？靈玉師弟這是…改頭換面了？差點沒認出來！不錯不錯，早該這樣了，看著多舒服。”
諸葛青也微笑著點頭：“靈玉師弟這身裝扮，更顯丰神俊朗了。二位這是…”
夏禾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只是隨便逛逛。”
“挺好。”諸葛青笑道，“我與也兄正打算去嚐嚐一家新開的蘇幫菜館，據說手藝很是地道。既然遇上，不如一同前去？也算提前小聚了。”
張靈玉本想拒絕，他並不習慣人多熱鬧。但看到夏禾眼中躍躍欲試的光芒，又想到眼前兩位師兄平日對自己也算照顧，便點了點頭：“…好。”
四人於是轉道前往那家菜館。席間，諸葛青談笑風生，王也偶爾插科打諢，張靈玉雖話不多，但也能偶爾接上一兩句，氣氛倒是頗為融洽。夏禾看著張靈玉逐漸放鬆甚至偶爾會露出淺笑的樣子，心中也為她高興。
正吃著，菜館門又被推開，兩個身影吵吵嚷嚷地走了進來。
“靠！也總你不厚道！吃好的不叫我和寶兒姐！”正是張楚嵐，旁邊跟著一臉“哪兒有吃的哪兒有我”的馮寶寶。
張楚嵐一眼就看到他們這一桌，立刻拉著馮寶寶竄了過來：“喲呵！靈玉師…噗！你這啥造型？差點沒認出來！可以啊！終於像個現代人了！”他大咧咧地拍了拍張靈玉的肩膀，後者身體一僵，但並未躲開。
馮寶寶則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松鼠桂魚：“菜，看起來巴適。”
王也扶額：“得，這下真齊活了。老闆！加兩副碗筷！”
於是，原本的兩人行，變成了四人餐，最後又成了六人席。小小的包間裡頓時熱鬧非凡。張楚嵐和徐四（透過影片）插科打諢，馮寶寶專注吃魚，諸葛青和王也閒聊，夏禾偶爾加入話題，而張靈玉，雖然依舊安靜，卻也不再感到拘謹，只是聽著，看著，感受著這份同門之間嬉笑怒罵、毫無隔閡的熱鬧與溫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休閒裝，又看了看眼前這些身份各異、性格迥異卻又能坐在一桌吃飯談笑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
或許，脫下那身道袍，融入這紅塵煙火，也並非甚麼壞事。
這裡，有師父，有同門，有…她。
這種感覺，很好。
（第一百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