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下午。陽光勉強透過冬日的薄雲，有氣無力地灑在天津港區。
張楚嵐站在陳昭小院門口，手裡拎著兩大袋東西，來回踱步，心裡像是揣了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又對著旁邊停著的破腳踏車後視鏡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領，這才鼓起勇氣，敲響了院門。
“誰啊？”
裡面傳來陳昭懶洋洋的聲音。
“陳…陳哥，是我，張楚嵐！”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又熱情。
門“吱呀”一聲開了。陳昭穿著那身萬年不變的舊工裝，嘴裡還叼著根牙籤，看樣子是剛午睡起來。他瞥了一眼張楚嵐，又瞥了一眼他手裡那兩大袋印著“十八街麻花”、“耳朵眼炸糕”字樣的禮盒，眉頭挑了挑。
“喲，稀客啊。這是幹嘛？改行推銷特產了？”陳昭側身讓他進來，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
張楚嵐乾笑著擠進門：“沒沒沒，陳哥您說笑了。就是…就是過來看看您和寶兒姐。順便帶點吃的，一點心意，一點心意…”
馮寶寶正坐在小馬紮上，對著博古架上的泥碗發呆，聽到動靜轉過頭，看到張楚嵐手裡的袋子，鼻子微微動了動，似乎聞到了食物的香氣，但很快又轉回頭，繼續研究她的泥碗，顯然對來客的興趣遠不如對泥碗。
張楚嵐把東西放在桌上，搓著手，有點手足無措。他偷偷打量了一下陳昭，對方依舊是那副懶散隨意的樣子，看不出喜怒。他又瞟了一眼馮寶寶，後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氣氛…有點尷尬。
“坐吧，杵那兒跟門神似的。”
陳昭指了指另一個小馬紮，自己則拉過一把舊椅子坐下，“徐三徐四讓你來的？還是公司又有甚麼指示？”
張楚嵐心裡一咯噔，趕緊擺手：“沒有指示！絕對沒有！就是我個人…個人想來拜訪一下您！感謝您在龍虎山對我的…呃…點撥！”
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詞了，總不能說“感謝您沒揍我”吧。
陳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彷彿能穿透人心，看得張楚嵐頭皮發麻。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陳昭剔著牙，“你小子那點心思，我還能不知道？放心，寶寶在我這兒好吃好喝，沒人敢動她。你們公司那點破事，我也懶得摻和。只要別來煩我，大家相安無事。”
張楚嵐被點破心思，臉上有點燒，只能連連點頭：“是是是，陳哥您說的是。我們絕對不打擾您清淨…”
他心裡暗暗叫苦，三哥四哥交代的“維繫渠道”、“潛移默化”的任務，看來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在這位爺面前玩心眼，簡直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陳昭不再理他，起身去倒水。張楚嵐拘謹地坐在小馬紮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馮寶寶。他發現寶兒姐似乎比在公司時…更“鮮活”了一點？雖然還是沒甚麼表情，但那種感覺，不再是完全的空白和機械，似乎多了點難以言喻的“人氣”。
他又看向陳昭忙碌的背影，心裡忍不住泛起嘀咕：“這位爺到底甚麼來頭啊？實力強得離譜，脾氣怪得可以，偏偏對寶兒姐好像還挺好…碼頭工人？騙鬼呢！”
陳昭端著兩杯白開水過來，遞給他一杯，正好捕捉到他打量自己和寶寶的眼神，以及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屬於少年人的迷茫、焦慮和不安全感。
陳昭坐下來，喝了一口水，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金光咒練得怎麼樣了？”
張楚嵐一愣，下意識回答：“還…還行吧…”
“雷法呢？陽五雷使得順溜嗎？捱了靈玉真人一頓陰五雷，有啥感悟沒？”
陳昭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氣平淡，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張楚嵐心上。
張楚嵐被問得有點懵，同時也有些羞愧和沮喪。龍虎山一戰，他雖然最後取了巧得了冠軍，但誰都清楚，他的實力距離真正的年輕一代頂尖高手，還差得遠。尤其是面對張靈玉時那種無力感，至今記憶猶新。
他低下頭，聲音也低了幾分：“就…就那樣吧。感悟…沒啥感悟，就是…自己太弱了。”
陳昭看著他這副蔫頭耷腦的樣子，心裡也是暗自搖頭。這小子，心思重，包袱沉，偏偏底子薄，運氣吧時好時壞，能活到現在真是全靠主角光環硬撐。《一人之下》的男主角混成這德行，也是沒誰了。這要換個配角，墳頭草都幾米高了。
不過…這小子心眼不壞，骨子裡還有點軸勁兒，最重要的是，他是這個世界某種意義上的“中心”。
收了他當徒弟，是不是能省掉很多未來的麻煩？至少能名正言順地插手一些事情，免得總被徐三徐四那些破事騷擾？
一個念頭在陳昭腦海裡閃過，並且迅速變得清晰起來。
他放下水杯，看著張楚嵐，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張楚嵐。”
“啊？陳哥您說。”張楚嵐趕緊抬頭。
“你想不想，”陳昭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換個活法？”
張楚嵐一臉茫然：“換…換甚麼活法？”
“就是，別整天活得這麼憋屈，這麼提心吊膽，這麼…菜。”
陳昭說得非常直白，“想不想以後遇到事兒，能堂堂正正用拳頭講道理，而不是光靠耍小聰明和跑得快？”
張楚嵐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渴望瞬間湧了上來！誰不想變強？誰不想堂堂正正？可他身上的束縛太多了！爺爺的謎團，甲申之亂的秘密，公司的控制，周圍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他就像陷在泥潭裡，動彈不得！
他嘴唇哆嗦著，聲音都有些發顫：“陳哥…您…您甚麼意思？”
陳昭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的意思是，我看你小子雖然毛病一堆，但還算有點可塑性。我呢，剛好閒著也是閒著，還缺個端茶倒水捶腿撓背的徒弟。”
他指了指博古架前研究泥碗的馮寶寶，又指了指窗外碼頭的方向：“看見沒？金猛、諸葛青，算我記名弟子。寶寶，算我罩著的。你呢，要是樂意，以後就跟著我混。不敢說讓你天下無敵，但至少讓你以後不用再那麼…慫。”
轟隆！
張楚嵐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驚雷炸開！整個人徹底懵了！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陳昭…陳哥…這位深不可測、連老天師都平等視之、隨手就能點撥諸葛青、治好田師爺、擊潰全性攻山的恐怖存在…要收他做徒弟？！
幸福來得太突然！太猛烈！簡直像做夢一樣！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陳昭那平淡無奇卻又彷彿蘊含著無盡力量的臉龐，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怎…麼？不願意？”陳昭挑眉。
“願意！我願意！師父！！”
張楚嵐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都變了調！他猛地從馬紮上跳起來，因為太激動，差點被絆倒，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然後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不由分說“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動作之快，態度之堅決，生怕陳昭反悔一樣。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把旁邊研究泥碗的馮寶寶都驚動了，她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額頭通紅的張楚嵐，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這個行為。
陳昭也被他這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的拜師給逗樂了，也沒攔著，受了他這三個頭。
“行了行了，起來吧。我這兒不興這個。”
陳昭擺擺手，“以後機靈點，有點眼力見兒就行。”
“是！師父！保證有眼力見兒！”
張楚嵐蹭地站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會一個勁兒地傻笑。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踩在雲朵上。之前所有的焦慮、不安、憋屈，在這一刻似乎全都煙消雲散了！
他，張楚嵐，也有靠山了！而且是天大的靠山！
而與此同時，遠處某輛監聽車裡的徐三徐四，透過張楚嵐身上竊聽器傳來的最後那句“師父！”和磕頭聲，也徹底石化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徐四手裡的對講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徐三扶著額頭，緩緩坐倒在椅子上，臉色灰敗，嘴唇顫抖。
完了…
全完了…
不僅沒把寶寶撈回來…
還把張楚嵐給搭進去了！
這買賣…虧到姥姥家去了！
（第七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