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師的詢問意味深長,目光如炬,彷彿要看清陳昭接下來的每一步動向。陸瑾也屏息凝神,想知道這位攪動了龍虎山風雲的神秘青年,在這一切結束後,究竟意欲何為。
是藉此聲威,開宗立派,廣納門徒?還是接受某方勢力的招攬,登臨高位?亦或是另有驚天圖謀?
在兩位老人家的注視下,陳昭卻只是伸了個懶腰,臉上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彷彿對甚麼都提不起太大興趣的模樣。他望了望龍虎山在月色下的輪廓,又看了看遠處依稀可見的燈火,隨口答道:
“打算?沒甚麼打算啊。來江西一趟,光在山上打架了,聽說廬山瀑布、景德瓷都、滕王閣序挺有名的,打算順便去逛逛,看看風景,嚐嚐當地小吃。”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輕鬆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等玩夠了,就回天津港繼續我的碼頭扛包大業去。王姐還說給我留了醬肘子呢,去晚了該被對門劉老頭蹭完了。”
“……”
老天師:“……”
陸瑾:“……”
兩位歷經風浪、見多識廣的老人,此刻表情同時僵住,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去……去旅遊?然後回碼頭扛包?!醬肘子?!
這跟他們預想中的所有答案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攪動了羅天大醮風雲,點醒了諸葛青、張靈玉,治好了田晉中,隨手補全了拘靈遣將,展現了堪比絕頂的實力,甚至疑似擁有一個深不可測的隱世宗門傳承……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的最終計劃,竟然是回去當碼頭工人?!!
這感覺就像是一位剛剛指揮完千軍萬馬、打贏了滅國之戰的無敵統帥,轉身就說要回家種地餵豬一樣離譜!
陸瑾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陳……陳小友,你……你不是在說笑吧?以你之能,何必屈就於碼頭……”
老天師雖然沒說話,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也寫滿了錯愕和不解。
陳昭看著兩位老人家難以置信的表情,覺得有些好笑,反問道:“碼頭扛包怎麼了?靠力氣吃飯,踏實。每天吹吹海風,看看輪船,跟工友們吹吹牛,回家有熱乎飯吃,挺好的啊。”
他說的理所當然,眼神清澈,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或作偽,彷彿那真的是他嚮往的生活。
“可……可是……”陸瑾還是無法理解,“小友一身通天本領,難道就甘於如此平凡?豈非辜負了這一身所學?天下之大,正有許多事……”
“打住打住。”陳昭連忙擺手,打斷了陸瑾的話,“陸老爺子,您可別給我戴高帽。我就一俗人,沒那麼大的志向。天下大事,自然有您二位這樣的高人操心。我啊,能把自己日子過明白,不給社會添亂,就算給和諧社會做貢獻了。”
他走到溪邊,又掬起一捧水,看著水從指縫溜走,淡淡道:“力量越大,責任越大?那是蜘蛛俠的臺詞兒。我這人懶散慣了,擔不起那麼大的責任。看看熱鬧還行,真讓我天天去管那些打打殺殺、勾心鬥角的事兒,我可受不了,折壽。”
老天師聞言,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一絲複雜的笑意。他活了一百多年,甚麼樣的人沒見過?但像陳昭這樣,擁有如此力量卻對世俗權力、名聲地位毫無興趣,一心只想過自己小日子的人,還真是頭一回見。
這不是偽裝,而是真正的通透和豁達。一種……超越了世俗價值追求的豁達。
“人各有志,不可強求。”老天師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和淡淡的羨慕,“小友這份心境,倒是讓老夫羨慕得緊。繁華落盡,平淡歸真。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甚麼,併為之堅持,才是大智慧。”
他明白了,陳昭並非故作姿態,而是真的志不在此。龍虎山的風雨,異人界的紛爭,在他眼中,或許真的就只是一場值得一看的“熱鬧”而已。熱鬧看完了,自然就該回到自己的生活裡去。
強留無益,反而落了下乘。
陸瑾看著老天師,又看看陳昭,似乎也漸漸明白了甚麼,最終化作一聲長嘆:“唉……是老夫著相了。小友非常人,自有非常之志。是老夫迂腐了。”
陳昭笑了笑:“老爺子言重了。我就是個普通老百姓,想過點普通日子。以後有機會來天津,我請二位吃海鮮,雖然不是我做的,但我知道哪家館子地道。”
老天師呵呵一笑:“那老夫可就記下了。說不定哪天,真去叨擾小友一頓。”
三人間的氣氛再次變得輕鬆起來。之前的試探、凝重和不可思議,都在這看似荒誕的答案中煙消雲散。
又閒聊了幾句江西的風土人情,陳昭便拱手告辭:“天色不早,晚輩就不打擾二位老人家清靜了。山水有相逢,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瀟灑地轉身,哼著那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沿著來路下山去了,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山林之中。
溪邊,又只剩下老天師和陸瑾二人。
良久,陸瑾才感慨道:“之維兄,這位陳小友,當真是……奇人也。”
老天師望著陳昭消失的方向,目光悠遠,緩緩道:“是啊。看得太透,活得太明白。也不知是他的幸運,還是不幸。”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起來:“不過,他既然選擇置身事外,對我等而言,或許也並非壞事。至少,不用擔心多出一個無法掌控的變數。”
陸瑾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喧囂和近處溪流的潺潺聲。
龍虎山的大戲已然落幕,但真正的風波,或許才剛剛開始。只不過,那位一手導演了諸多奇蹟的神秘青年,卻已功成身退,揮一揮衣袖,心向著他那碼頭扛包的“平凡”生活去了。
這份瀟灑與淡然,註定將成為龍虎山上又一個傳奇的註腳。
而此時的陳昭,正心情愉快地計劃著他的江西之旅。
廬山瀑布要不要去看看?雖然可能人很多。
景德鎮的瓷器倒是可以給王阿姨帶一套。
滕王閣序……忘了原文是啥了,去了能觸發打卡簽到之類的嗎?
算了,不想了,走到哪算哪。
還是想想回去吃醬肘子實在。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步伐輕鬆,彷彿卸下了所有包袱,只是一個純粹的、期待旅行的遊客。
津門的海風、碼頭的喧囂、工友的玩笑、王阿姨的家常菜……那才是他選擇的、觸手可及的溫暖人間。
(第六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