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陽初升，金光灑在龍虎山古樸的建築上。天師府前的巨大廣場早已人山人海，旌旗招展，氣氛莊重而熱烈。
羅天大醮，正式開幕。
高臺之上，天師府的高功法師們身著華麗法衣，手持法器，吟唱著古老的經文，主持著繁複而莊嚴的開幕儀式。鐘磬之聲清越悠揚，檀香之氣嫋嫋升起，瀰漫全場，令人心生肅穆。
然而，臺下絕大多數人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即將開始的預選賽上。一道道或熾熱、或冷靜、或貪婪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尋找著潛在的對手和資訊。
天師府現任天師張之維並未親自出席開幕式，由一位輩分極高的師叔代為主持。儀式過後，一位長老上前，聲如洪鐘，宣佈了本屆羅天大醮的比賽規則：
“預賽：採用混戰賽制！參賽者透過抽取號碼牌確定分組，每組四人，抽到相同動物編號的人在同一場地比賽，僅能有一人晉級，共選出三十二名選手！”
“淘汰賽：三十二強產生後，透過抽籤分組進行一對一淘汰賽，依次進行三十二進十六、十六進八、八進四、半決賽和決賽，直至決出最終的冠軍！優勝者將獲得‘通天籙’，並擁有天師繼承人候選資格！”
規則宣佈，引起臺下陣陣騷動。混戰賽制更加殘酷，變數也更大。
緊接著，便是抽籤環節。所有參賽者依次上前，從一個巨大的、刻滿符文的籤筒中抽取自己的號碼牌。號碼牌由特殊木質製成，上面刻有不同的動物圖案和數字，相同動物者即為同組。
張楚嵐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默默祈禱千萬別一開始就遇到怪物級別的對手。他抽到了一塊牌子——“猴·三”，意味著他是猴組的第三場比賽。徐三徐四立刻湊過來，臉色凝重地開始分析可能同組的對手資訊。
馮寶寶也上前，隨意地抽了一塊，是“狗·一”，第一場就要上。她倒是沒甚麼反應，只是拿著牌子看了看，覺得上面刻著的小狗圖案挺可愛，還用手指戳了戳。
輪到陳昭時，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在眾多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中，隨手從籤筒裡摸出一塊牌子。
“豬·四”。最後一組，最後一場。
徐四湊過來一看，樂了：“嘿，陳哥，手氣可以啊，壓軸出場！”
陳昭掂量了一下木牌，看著上面憨態可掬的豬圖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豬就豬吧，挺好，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菜市場挑到了滿意的豬肉。
抽籤完畢，預選賽即刻開始！數個用石灰畫出的巨大圓形比賽場地同時啟用，裁判各就各位。頓時，場中炁勁縱橫，呼喝聲、碰撞聲、驚呼聲不絕於耳。各種奇功異術紛紛登場，令人眼花繚亂，充分展現了異人界的多樣性和殘酷性。
馮寶寶所在的狗組第一場，毫無懸念。她甚至沒用甚麼花哨的技巧，只是憑藉那非人的速度、恐怖的力量以及手中那柄被徐三緊急換成特製未開刃版本的菜刀，三下五除二就把同場的三個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對手“請”下了臺，過程乾淨利落，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引得現場一片譁然和議論。
張楚嵐看得冷汗直流，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更加拼命地回憶徐三昨晚緊急灌輸的戰術要點和捱打（被馮寶寶訓練）的經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場場比賽結束，有人歡喜有人愁。很快，輪到了張楚嵐的猴組第三場。他硬著頭皮上臺，心臟砰砰直跳。同場的三名對手顯然也聽說過他“炁體源流”傳人的名頭，一開始就對他格外“照顧”。
張楚嵐被打得狼狽不堪，險象環生，最後幾乎是憑藉著一個月地獄特訓逼出的本能、一點點金光咒的防禦以及對手急於求成露出的小破綻，才驚險萬分地將三人逐一擊破，成功晉級。
雖然過程磕磕絆絆，渾身掛彩，但結果總算不錯。
徐三徐四在看臺上看得手心捏汗，直到裁判宣佈張楚嵐獲勝，才長長鬆了口氣，感覺比自己打了一場還累。
比賽一場接一場，高手層出不窮，也有不少冷門爆出。終於，到了最後一組，豬組第四場。
當陳昭慢悠悠地走上場地時，吸引的目光並不多。他看起來太普通了，依舊穿著那身在碼頭幹活時的舊衣服（他懶得換），身上也感知不到甚麼強大的炁息波動，在眾多氣息彪悍、奇裝異服的異人選手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同組的另外三人，一看就非易與之輩：
一個是身材魁梧異常、肌肉虯結、面板隱隱泛著古銅色光澤的橫練高手，站在那裡就像一尊鐵塔。
一個是氣息陰柔、面色蒼白、十指纖細如女子、眼神帶著毒蛇般冷意的男人，腰間鼓鼓囊囊，疑似用毒或暗器的高手。
還有一個是穿著青色道袍、手持桃木劍、神色嚴肅的年輕道士，身上散發著純正的道門炁息，顯然擅長符籙法術。
這三人互相警惕地打量著對方，都將彼此視為最大威脅，至於那個看起來像走錯片場的碼頭工人陳昭，則被他們不約而同地當成了可以隨手清理掉的雜魚，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裁判一聲令下：“開始！”
那橫練高手率先發難，怒吼一聲，渾身肌肉猛地鼓脹，炁息爆發，踩得地面微微一震，如同蠻牛般率先衝向那陰柔男子，打算先解決掉這個看起來威脅最大的用毒高手。
那陰柔男子冷笑一聲，身形如鬼魅般飄忽後退，雙手在腰間一抹一彈，數道細微的破空聲響起，幾縷肉眼難辨的幽藍寒芒射向壯漢的面門和關節要害！同時，他腳尖微動，又有兩道無聲無息的黑影貼著地面襲向旁邊的道士！手段狠辣刁鑽，一出手就是殺招！
年輕道士不敢怠慢，低喝一聲：“坤字，土河車！”手中符籙瞬間激發，一面土黃色的厚重光盾破土而出，擋在身前，叮叮幾聲擋住了那詭異的暗器。同時他腳下踏罡步鬥，左手掐訣，右手桃木劍指向空中，口中唸唸有詞，隱隱有電光在劍尖匯聚，顯然在準備威力不小的雷法！
三人瞬間戰作一團，炁勁碰撞轟鳴，符光閃爍不定，詭異暗器穿梭飛舞，打得十分激烈精彩，引得周圍看臺上一陣陣驚呼喝彩。他們完全將站在場地最邊緣、彷彿事不關己的陳昭給徹底無視了。
陳昭也不著急，更不覺得被輕視有甚麼不好。他就那麼抱著胳膊，悠閒地靠在場地邊緣的一根石柱上，津津有味地看著三人打鬥，甚至還微微點頭，嘴裡低聲嘀咕著，像是在點評他們的招式：
“嗯，這橫練功夫火候還行，外功紮實，就是下盤有點虛，發力過於剛猛，不懂迂迴。”
“嘖嘖，這小姑娘（指陰柔男子）身法倒是靈巧，暗器手法也夠毒，可惜陰勁不足，速度夠了，穿透力差了點意思。”
“哎，小道士基本功挺紮實，符籙用得也熟練，就是膽子太小，貪圖雷法威力大，蓄力太久了，戰場上誰給你這時間？”
他這旁若無人的點評，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場中的打鬥聲，傳入了激鬥中的三人耳中。
正全力相搏的三人都是猛地一愣，手上動作都慢了半拍，隨即勃然大怒！
他們在這裡打生打死，全力以赴，這個看起來像民工一樣的傢伙，居然敢像個沒事人一樣在旁邊說風涼話？！還點評得頭頭是道？他算個甚麼東西？！
一種被螻蟻羞辱的怒火瞬間淹沒了三人的理智！
三人極有默契地同時停止了對彼此的進攻，兇狠的目光齊刷刷地鎖定在了陳昭身上！
“找死！”
橫練壯漢脾氣最爆，怒吼一聲，砂鍋大的拳頭帶著惡風，率先朝著陳昭猛衝過來！
陰柔男子眼中寒光一閃，數道淬毒的暗器無聲無息地封死了陳昭左右閃避的空間。
年輕道士也冷哼一聲，將原本準備轟向對手的雷法，方向一轉，一道刺目的白色電蛇呼嘯著劈向陳昭！
三人竟暫時聯手，打算先把這個礙眼又嘴欠的雜魚清出場！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三方合擊，看臺上的觀眾都發出一聲驚呼，徐三徐四也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陳昭，卻依舊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他甚至還有空打了個哈欠。
就在攻擊即將及體的瞬間，他的身影動了！
沒有驚人的炁息爆發，沒有炫目的光影效果。他的動作看起來甚至有些……懶散？
只見他腳下像是隨意地一滑，身體以一個微妙到極致的小幅度側身，那橫練壯漢勢大力沉的拳頭就擦著他的鼻尖打了個空！壯漢用力過猛，收勢不及，一個踉蹌向前衝去。
同時，陳昭的手臂如同隨風柳條般自然擺動，手指看似無意地在空中拂過。那幾枚射向他要害的毒針，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氣牆，叮叮噹噹地掉了一地。而那道劈向他的雷法，更是詭異地在半空中拐了個彎，擦著他的衣角，轟在了他剛才靠著的石柱上，炸出一片焦黑！
而陳昭本人，已經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那陰柔男子的身側，幾乎要貼到對方臉上！
陰柔男子嚇得魂飛魄散，剛想後退，卻感覺腳踝被甚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著朝旁邊摔去，正好撞向收不住腳的橫練壯漢！
“砰！”
兩人狼狽地撞在一起，滾作一團。
陳昭則像是完成了一個優雅的舞步，輕巧地退回了原位，依舊抱著胳膊，看著手忙腳亂爬起來的兩人和一臉驚疑不定的道士，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惋惜：
“你看，我說甚麼來著？下盤虛吧？這麼容易就摔了。”
“還有你，暗器不是這麼用的，力度角度都不對。”
“小道士，雷法不是炮仗，光響沒用，得打中人才行啊。”
他那氣死人不償命的嘴還在繼續輸出！彷彿剛才那驚險至極的閃避，只是隨手拍掉了身上的灰塵！
看臺上，徐四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對著徐三喃喃道：“我滴個乖乖……原來陳哥不光身手變態，這嘴……比我還欠啊！”
他的聲音不大，但似乎被場下的陳昭聽到了。
陳昭忽然轉過頭，遙遙望向看臺上徐四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帶著點邪魅意味的笑容，彷彿在說：“你知道就好。”
這一笑，讓徐四瞬間感覺後背一涼，趕緊閉上了嘴，乖乖坐好。
而場上那三人，已經被陳昭這鬼神莫測的身法和極度侮辱性的言辭徹底激怒了！
“啊！老子撕了你！”橫練壯漢雙眼赤紅，徹底狂暴，再次撲上！
陰柔男子臉色鐵青，雙手連揮，更多、更歹毒的暗器如同暴雨般灑出！
年輕道士也豁出去了，不再蓄力高階雷法，而是快速激發數張符籙，風刃、火球、地刺齊齊攻向陳昭！
面對這如同狂風暴雨般的全力圍攻，陳昭終於不再只是閃避。
但他依舊沒有動用任何明顯的“炁”或者技能。
他只是……閒庭信步地在那密集的攻擊中穿行！
他的動作看起來依舊不快，甚至有些悠閒，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踩在攻擊的死角，每一次側身、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看似無意地移動，都精準地讓開最致命的攻擊，而那些無法完全避開的，則被他用指尖、手肘、肩膀等部位，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巧勁輕輕一碰、一引、一彈，便改變了方向，要麼打空，要麼……飛向了旁邊的對手！
於是，場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壯漢的拳頭總是差之毫厘地打在空處，或者被引導著砸向道士召喚出的土牆；
陰柔男子的毒針大多射空，偶爾有幾枚眼看要命中，卻被陳昭屈指一彈，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嚇得他狼狽躲閃，還有幾枚莫名其妙地扎中了壯漢的屁股；
道士發出的風刃火球，則總是在最後關頭被一股柔力帶偏，呼嘯著從陳昭身邊掠過，反而將陰柔男子逼得連連後退……
陳昭就像是一個高超的指揮家，在刀光劍影、符籙紛飛中從容漫步，輕而易舉地引導著三人的攻擊，讓他們互相消耗，互相牽制，甚至互相攻擊！
而他本人，連衣角都沒被碰到一下！嘴裡還在不停地“點評”：
“用力過猛！”
“角度歪了！”
“符畫錯了！”
“配合呢？一點默契都沒有！”
三人打得憋屈無比，怒吼連連，卻連陳昭的毛都摸不到，反而自己人體力急速消耗，身上還添了不少自己人（或者說被陳昭引導）造成的傷。
周圍的觀眾早已從最初的驚訝變成了目瞪口呆，最後徹底麻木了。這根本不是比賽，這完全是一場單方面的……戲耍！
終於，那橫練壯漢力竭倒地，被自己隊友（間接）的毒針放倒，口吐白沫。陰柔男子被道士一道打偏的火球燎了頭髮，氣得尖叫。年輕道士則因為頻頻失誤、炁力耗盡，臉色蒼白地拄著劍喘息。
場上，還能站著的，只剩下那個自始至終連大氣都沒喘一口的陳昭。
裁判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艱難地宣佈：“豬組第四場……勝者，陳昭！”
陳昭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都沒看地上癱倒的三人，慢悠悠地走下了場地。
全場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看似普通的男人身上，充滿了震驚、疑惑、以及深深的忌憚。
徐三徐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這位爺……看來是不打算低調了啊。
張楚嵐嚥了口唾沫，小聲對馮寶寶說：“寶兒姐……這位大哥……一直這麼……厲害嗎？”
馮寶寶看著陳昭走下場的背影，眼神清澈，點了點頭，很肯定地說：“嗯。他一直。很厲害。”
……
（第四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