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天津港的範圍,柳洪烈幾乎是馬不停蹄,帶著老僕直奔火車站,買了兩張最早返回湘西的票。坐在候車室裡,他依舊感覺心跳過快,手心冰涼,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碼頭上那驚鴻一瞥和那顆改變一切的螺絲釘。
那平淡無奇的一眼,彷彿能洞穿他所有的偽裝和心思,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那顆看似隨意彈出的螺絲釘,所蘊含的對力量極致精準的掌控,更是徹底顛覆了他對“強大”的認知。
那不是異人手段的範疇,那近乎於……“道”?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路無話。老僕看得出家主心神不寧,也不敢多問,只是默默跟隨。火車哐當哐當地向南行駛,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柳洪烈的心卻久久無法平靜。
數日後,風塵僕僕的柳洪烈終於回到了湘西柳家的大本營。他沒有休息,直接下令召集所有核心族老和重要子弟,緊急召開家族會議。
祠堂內,氣氛比上次審判柳妍妍時更加凝重。各位族老看著家主蒼白而疲憊,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隱隱後怕的神情,心中都充滿了疑問和不安。
“家主,天津之行……”
一位輩分最高的族老試探著開口。
柳洪烈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族人,聲音低沉而無比嚴肅:
“今日召集大家,只為一件事。”
他頓了頓,彷彿需要凝聚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我以家主之名下令:即日起,凡我柳家子弟,及其關聯一切人員,嚴禁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踏入天津地界,尤其是天津港區域!違令者……逐出家族,生死不論!”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逐出家族,生死不論!這幾乎是家族內部最嚴厲的懲罰了!僅僅是因為一個地方?
“家主!這是為何?!”
“天津那邊……到底發生了甚麼?”
“難道是哪都通……”
族老們紛紛驚問,一片譁然。
柳洪烈再次抬手,壓下所有的嘈雜。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殘留的驚悸,緩緩道:“與哪都通無關。甚至……與我們之前所知的一切異人勢力都無關。”
他似乎在斟酌詞語,最終用一種極其凝重的語氣說道:“天津港……存在著一位我們絕對無法理解,更無法抗衡的存在。妍妍之前的描述,非但沒有誇張,甚至……還遠遠不足!”
他看向眾人,一字一句道:“我親眼見到了。其手段……已非‘異人’二字可以形容。在他面前,我等……皆如螻蟻。”
“螻蟻”
二字從一家之主口中說出,帶著無盡的苦澀和無力,讓所有族老都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著柳洪烈。
“家主,您……”
一位族老還想再問。
柳洪烈猛地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要再問!關於那位的任何資訊,知道得越多,對家族越危險!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遠離!絕對!絕對不要引起那位存在的絲毫注意!這是我們柳家能延續下去的唯一選擇!”
他看著眾人驚疑不定的面孔,加重了語氣:“將此令刻入族規!世代相傳!凡我柳家血脈,永世不得踏入天津!都聽明白了嗎?!”
感受到家主話語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深藏的恐懼,所有族老和子弟,儘管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和震撼,但都齊齊躬身,肅然應道:
“謹遵家主之令!”
他們從未見過家主如此失態,如此……恐懼。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但所有人都意識到,天津那個地方,對於柳家而言,已經成了一個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之地。
會議結束後,這條匪夷所思卻又嚴厲無比的族規,被迅速而隱秘地傳達至柳家每一個角落,引起了無數猜測和議論,但卻無人敢違逆。
而柳洪烈,在下達完這條命令後,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獨自一人留在祠堂裡,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出的決定,或許會被後世子孫不解甚至非議。但他更清楚,這是為了保護家族。那個碼頭上的男人,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一個足以輕易碾碎柳家百年基業的恐怖力量。遠離他,是唯一的生路。
“但願……我柳家能永遠避開這場未知的風暴……”
柳洪烈望著嫋嫋升起的香菸,發出了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
湘西的群山依舊靜謐,但柳家的規矩裡,卻永遠地烙上了一個遙遠港口的名字,和一個絕不能提及的禁忌。
從此,津門之地,於柳家而言,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絕地”。
而這一切的源頭,那個依舊在碼頭扛包的男人,對此毫不知情,也毫不在意。他正樂呵呵地數著今天的工錢,計劃著明天休息,帶王阿姨去聽說書呢。
世界的參差,莫過於此。
……
(第三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