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村榮純入選一軍夏季大賽名單的狂喜,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在他身上炸開了鍋,持續了整整一天。他在宿舍裡上躥下跳,在食堂裡對著空氣揮拳,在訓練前對著所有遇到的人(包括路過的野貓)宣佈:“本大爺的時代來臨了!喔喔喔——!”
這種過度的興奮直到被片岡監督一道冰冷的眼神和一句“再吵就繞球場跑五十圈”才勉強壓制下來,但那份幾乎要溢位來的激動和幹勁,卻無法掩蓋。
一軍的訓練氛圍與二軍截然不同。這裡的空氣更加凝重,每一個傳球,每一次揮棒,都帶著明確的目的性和強烈的競爭意識。澤村初來乍到,那股咋咋呼呼的勁頭與周圍嚴謹的氛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喂,澤村,守備練習時集中精神!不要東張西望!”
“澤村,跑壘路線!提前判斷!”
“笨蛋榮純!別擋道!”
前輩們的呵斥和倉持洋一的飛踢成了澤村適應期的日常。但他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頂嘴或沮喪,而是瞪大了眼睛,更加大聲地回應:“是!非常抱歉!” “我明白了!” 然後將所有的精力投入到理解和執行中。他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他必須用盡全力抓住。
他的獨特投球也終於在一軍的牛棚裡展現。當他那帶著“輪胎投法”前奏,軌跡詭異的怪癖球第一次鑽入御幸一也的手套時,御幸明顯愣了一下,手套上傳來的觸感和他預判的落點產生了微妙的偏差。
“哦?”御幸抬起眼,看向一臉緊張又期待的澤村,“這就是你的怪癖球?確實……有點意思。” 雖然嘴上說著“有點意思”,但御幸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和興趣,還是讓澤村如同打了雞血。
“哈哈哈!沒錯!這就是本大爺的魔球!還有更厲害的呢!”澤村得意洋洋,緊接著投出了他還在打磨中的、帶著橫向移動的卡特球·改。
球路依舊不夠穩定,但那清晰的、與直球截然不同的橫向位移,讓御幸再次挑眉。
“橫向變化球?你甚麼時候偷偷練的?”
“是克里斯前輩指導的!怎麼樣?很厲害吧!”
“……還差得遠呢,控球太爛了。不過,”御幸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作為擾亂打者節奏的武器,或許能派上用場。”
僅僅是“或許能派上用場”這幾個字,就讓澤村興奮得差點跳起來。他終於,終於得到了這個“可惡的白毛眼鏡男”的一點認可!
與澤村需要努力適應不同,凪誠士郎在一軍的訓練則顯得如魚得水。他安靜地完成所有專案,高效而精準。他的訓練選單似乎比其他投手更加複雜,除了常規的投球、守備、打擊,御幸還會額外給他安排一些“思考題”。
“凪,假設面對這個打者, runners on first and second(一二壘有人),無人出局,你會怎麼配球?為甚麼?”
御幸指著戰術白板上的一個虛擬局面。
凪看著白板,灰色的眼眸快速掃過上面標註的打者習慣資料和局面資訊,幾乎沒有停頓地回答:“先投外角低直球搶好球。這個打者對首球外角直球的揮空率很高。如果成功,第二球配內角高壞球,引誘他出棒,製造雙殺機會。如果第一球失敗,則考慮用變速球破壞節奏。”
御幸滿意地點點頭:“邏輯清晰。但別忘了考慮捕手的存在,有些配球需要更細緻的暗號溝通。”
“明白。”凪點頭,將“與捕手溝通”也納入需要最佳化的引數列表。
他的這種“人形計算機”般的特質,逐漸被一軍的其他成員所瞭解和接受。雖然覺得他性格有點古怪,但對他展現出的能力和潛力,無不感到佩服甚至一絲敬畏。
降谷曉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夏季大賽的臨近,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他依然是那個球速最快的投手,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僅憑球速走不遠。他在牛棚裡的練習更加沉默,也更加執著於對控球和變化球的打磨。偶爾,他會將目光投向在一旁進行守備練習的凪,或者大呼小叫的澤村,冰藍色的眼眸中,競爭的火苗燃燒得更加旺盛。
片岡監督和高島禮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三個一年級投手,以三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成長和競爭,這正是他們樂於見到的。夏季大賽的投手輪換策略,在他們的腦海中已經逐漸清晰。
終於,西東京夏季大賽開幕的日子到來了。
首戰,青道高中的對手是一所名為“黑土館”的學校,並非傳統強豪,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大賽的氛圍與練習賽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看臺上坐滿了觀眾,歡呼聲、加油聲此起彼伏。那種決定去留的單敗淘汰賽制,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更衣室裡,氣氛凝重。片岡監督在進行最後的部署。
“黑土館的打線有一定力量,但整體戰術比較單一。投手是右投,球速一般,以控球和變化球為主。”片岡監督的目光掃過所有隊員,最終定格在投手群的方向。
“今天的先發投手,”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降谷曉。”
“是!”降谷曉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首戰先發,這是對他實力的肯定,也是巨大的信任。
“川上、凪,隨時做好上場準備。”片岡監督繼續說道,然後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了緊張得幾乎要同手同腳的澤村,“澤村,你也做好準備。”
“是!監督!!”澤村用盡全身力氣大吼,聲音甚至蓋過了降谷,引得眾人側目。他激動得渾身發抖,雖然只是“做好準備”,但這意味著他有可能,有機會,在這夏季大賽的舞臺上投球!
凪誠士郎平靜地點了點頭,彷彿早已預料。他正在腦海中調取關於黑土館打線的資料,進行最後的模擬分析。
比賽正式開始。
站上投手丘的降谷曉,如同出鞘的利劍。面對實力並非頂級的黑土館打線,他那超過150km/h的豪速球形成了碾壓性的優勢。
“咻——!”“好球!”
“咻——!”“好球!”
“咻——!”“好球!打者出局!”
連續的三振!幾乎讓黑土館的打者毫無還手之力!看臺上驚呼聲不斷,雷達槍上顯示的數字每一次都引來議論。
“太強了!完全打不到!”
“這就是青道的怪物一年級嗎?”
“球速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
降谷完美地統治了比賽的前三局,沒有讓任何一個打者上壘,送出了多達7次三振!青道的打線也趁機發力,在第二局和第三局各得一分,取得了2:0的領先。
第四局,熟悉的劇本似乎再次上演。在解決第一名打者後,降谷的控球出現波動,連續投出兩個保送。雖然他用一記三振拿到了第二個出局數,但局面變成了一出局,一二壘有人。
片岡監督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向牛棚示意。
“青道高中請求更換投手。降谷同學下場,投手,凪同學上場。”
降谷曉抿著嘴,有些不甘,但還是服從了命令。他知道自己的體力節點和控球問題依舊存在。
凪誠士郎再次於壘上有人的局面下登板。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是領先局面下的中繼,壓力相對較小。
他的上場並未引起太多波瀾,畢竟黑土館的打者對他並不瞭解。
御幸給出的配球策略很簡單:用精準的控球和穩定的節奏,儘快拿到出局數,結束半局。
凪忠實地執行著。他的第一球,一顆外角低的直球,精準地進入了好球帶。
“好球!”
第二球,內角高的直球,再次精準命中。
“好球!”
第三球,御幸配了一顆看似要投好球帶的直球,但要求投成稍微偏離好球帶外側的壞球,引誘打者出棒。
然而,在凪投球出手的瞬間,御幸敏銳地注意到,凪的手指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調整。球的旋轉看起來和直球無異,但進入本壘板時,卻產生了一個極其微小、但確實存在的、向下的墜落感!
打者揮棒了!但揮棒時機明顯早了!球棒從球的上方劃過!
“好球!打者出局!!”
三振!凪用一顆看似直球,實則帶著微妙下墜變化的投球,乾淨利落地解決了打者!
“剛才那球……”御幸接住球,感受著那與眾不同的旋轉和進壘角度,內心再次震動,“是指叉球?不,下墜幅度很小,更像是一種……高速變速球(Splitter)?他甚麼時候學會的?!”
御幸看向投手丘上的凪,對方依舊是一臉平靜,彷彿剛才只是投了一顆普通的直球。御幸壓下心中的疑問,決定賽後再說。
凪的投球繼續著。穩定,精準,偶爾夾雜著那種帶有微妙變化的“直球”,讓黑土館的打者難以適應。他輕鬆地解決了後續打者,沒有讓降谷留下的跑者回壘。
第五局,第六局……凪完全掌控了比賽節奏。他的投球效率極高,用球數很少,讓青道的守備幾乎沒甚麼事情可做。而青道的打線在第七局再次爆發,一口氣拿下三分,將比分擴大為5:0。
比賽徹底失去了懸念。
第八局上半,青道進攻結束後,片岡監督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決定。
“投手更換。凪,辛苦了。”片岡監督說道,然後目光轉向了休息區裡,那個從一開始就正襟危坐,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的身影。
“澤村,該你上場了。”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澤村榮純猛地從板凳上彈了起來,因為過於激動,甚至有些踉蹌。他用力深吸了幾口氣,努力想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沉穩一些,但那不斷抽搐的嘴角和亮得嚇人的眼睛出賣了他。
“是!監督!!”他用盡全力喊出回應,然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跑向了投手丘。
看臺上響起了一些議論。
“又換投手?青道的投手陣這麼深嗎?”
“這個是一年級的左投?沒怎麼聽說過啊。”
“表情好搞笑,是同手同腳嗎?”
澤村完全聽不到這些議論。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腳下這片塵土飛揚的土丘,以及遠處那巨大的本壘板。夏季大賽的舞臺,他終於站上來了!
他從裁判手中接過新的棒球,感覺那顆球彷彿有千斤重,又彷彿輕若無物。他環顧了一下週圍的守備隊友,看到了御幸一也蹲在本壘板後,對他打出了第一個暗號——外角低的直球。
澤村點了點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回憶著克里斯前輩的指導,回憶著自己無數次的練習。
“輪胎投法”啟動!那獨特的、彷彿摩托車發動般的預備姿勢,立刻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那是甚麼姿勢?”
“好奇怪啊……”
抬腿,轉身,揮臂!動作依舊帶著澤村式的狂野和不規範,但在那狂野之下,有一種凝聚的力量。
“咻!”
球出手了!軌跡並非一條直線,帶著些許詭異的飄忽感,鑽向了外角低的位置!
“壞球!”裁判喊道。球略微偏離了好球帶。
但打者明顯被這奇怪的投球姿勢和球路晃了一下,沒有出棒。
御幸面罩下的嘴角微微一動。球威和尾勁比想象中要好,控球……還算在可控範圍內。他打出了第二球的暗號。
澤村深吸一口氣,再次投出。
這一次,是一顆橫向移動的卡特球·改!
球的軌跡在進入本壘板前,清晰地向右打者的外角橫向滑動!
打者判斷失誤,揮棒落空!
“好球!”
“哦?!橫向變化球!”
“這個一年級左投也有變化球?”
“姿勢怪,球路也怪啊!”
場邊的議論聲開始變大。
澤村精神大振!他的武器起作用了!
接下來的投球,他交替使用著怪癖球和卡特球·改,雖然控球依舊不算精準,時而有壞球出現,但那獨特的球質和難以預測的球路,讓黑土館的打者們極其不適應,很難紮實擊中球心。
第八局下半,澤村雖然投出了兩次保送,但也送出了兩次三振,並且沒有失分!他用自己充滿個性和鬥志的投球,完成了自己在大賽舞臺上的首次亮相!
第九局,澤村越投越自信,雖然最後因為體力下降被打出一支安打,但最終還是有驚無險地完成了比賽。
“比賽結束!青道高中,5比0戰勝黑土館!”
終場的哨聲響起,青道高中順利晉級下一輪!
更衣室裡,勝利的喜悅瀰漫著。降谷為自己開局的表現感到滿意,凪平靜地接受著前輩對他穩定中繼的誇獎。
而澤村榮純,則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激動中,他抓著御幸的胳膊(差點被甩開),不停地問:“怎麼樣怎麼樣!御幸前輩!我的投球!是不是很厲害!是不是!”
御幸被他吵得頭疼,但還是難得地沒有毒舌,只是敷衍道:“還行吧,沒被打爆就算成功。”
但這足以讓澤村歡呼雀躍了。
片岡監督看著這三個一年級投手。降谷展現了王牌的開局能力,凪提供了穩定的中繼和戰術多樣性,而澤村,則證明了其作為“奇兵”和改變節奏投手的價值。
首戰告捷,只是漫長夏季的開始。但青道的投手陣,已經在這初戰的舞臺上,向所有人展示了他們深厚的底蘊和充滿希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