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而刺耳的聲響。
每一寸前進都伴隨著骨骼的呻吟和金屬的哀鳴。暗藍色的車架在百米開外那個白色身影的注視下,彷彿變得更加沉重,每一次轉動都像是從鏽死的軸承中硬生生撬出的絕望。
凪的視野在晃動。
福富壽一的身影在霧氣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那個男人沒有做出任何準備騎行的姿態——他甚至連雙手都還搭在車把的剎車位上,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最基礎的上車預備姿勢。彷彿他停在這裡,只是為了等待某個遲到的隊友,或是單純欣賞山間的晨霧。
但凪知道不是。
那是一種宣告。一種平靜到殘忍的宣告:我已經透過了最艱難的路段,調整好了呼吸和節奏,甚至有時間在這裡等你。而你,拼盡全力,燃燒同伴,賭上性命才來到這裡,面對的卻是我以逸待勞的絕對壁壘。
九十米。
肺部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抽吸都帶著血腥味的灼痛。右臂的麻木和刺痛交織成一種詭異的感知隔離——它還在那裡,聽從著指令,但每一次發力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棉絮,反饋遲鈍而失真。
身後,東堂盡八的狂笑聲越來越近。那笑聲裡沒有了優雅的韻律,只剩下被徹底點燃的、狂暴的戰意。白色戰車碾過路面的聲音如同野獸的爪牙刨地,沉重,急促,充滿摧毀一切的壓迫感。
“逃啊!繼續逃啊!讓我看看你還能跑到哪裡去,總北的小狐狸——!”
東堂的聲音穿透風聲砸來。他不再掩飾追擊的意圖,踏頻在瘋狂提升,白色身影在凪模糊的余光中快速放大。
前有山嶽。
後有怒龍。
凪的嘴唇乾裂,舌尖抵住上顎,用細微的刺痛維持著意識的清醒。腦海中,【映象核心】如同超負荷運轉後瀕臨燒燬的晶片,只能提供最基本的資訊碎片——
福富壽一,靜止狀態。心率預估低於140。呼吸平穩。體態無任何緊張跡象。
東堂盡八,狂暴追擊狀態。距離縮短至十五米,十二米,十米——
自身,體力殘量3%以下。右臂功能性喪失60%。戰車前叉疑似輕微變形,轉向反應遲滯0.2秒。
路面,前方三十米處有左側山體滲水形成的溼滑帶,寬度約兩米。
溼滑帶。
凪的瞳孔微微收縮。
八十米。
福富壽一動了。
不是騎行,而是極其緩慢地、將搭在剎車上的右手抬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碼錶。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凪身上。那眼神裡沒有輕蔑,沒有興奮,甚至沒有戰意。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觀察天氣變化般的平靜審視。
他在計算時間。計算東堂追上來的時間,計算凪到達他面前的時間,計算這場在他看來早已沒有懸念的追逐何時結束。
這種平靜,比東堂的狂暴更加令人窒息。
七十米。
“抓到你了——!”
東堂的白色戰車如同撲擊的獵豹,從凪的左側後方猛然切上!兩車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半米!東堂沒有直接撞擊,而是用他那狂暴化後依然精準的控車技術,將車頭死死貼在凪的左後方,形成一種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壓迫。
他的呼吸噴在凪的耳側,帶著興奮的灼熱:“怎麼不說話了?剛才那個敢跟我對撞的瘋子去哪兒了?嗯?”
凪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轉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集中在福富壽一身上,集中在那個越來越近的溼滑帶上。
六十米。
福富壽一終於將雙手握回了車把的正常位置。這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卻讓百米外的凪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要動了。
這個絕對的王者,要開始行動了。
但福富沒有立刻起步。他依然停在原地,只是微微調整了車頭的方向,使其正對著凪即將透過的路線。那姿態,就像一個守門員在等待點球射門,平靜,專注,毫無破綻。
五十米。
溼滑帶就在眼前。左側山壁滲出的水在灰黑色的路面上暈開一片深色,在晨光下反射著危險的微光。
東堂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壓迫略微放鬆了一瞬——在溼滑路面上貼身壓迫是極其危險的行為,哪怕是他這樣的頂尖車手也不敢託大。
就是這一瞬。
凪的右腳猛然發力,原本已經瀕臨停滯的踏頻硬生生提起了一格!暗藍色戰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嘶鳴,車頭微微右偏,朝著溼滑帶的右側邊緣——也是最乾燥、最安全的一側——切了過去!
“想跑?!”東堂立刻反應過來,白色戰車緊隨其後切向右側。
但凪沒有“跑”。
在車輪即將碾上溼滑帶邊緣的剎那,他做了一個讓東堂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猛地向左擰動了車把!
這個動作在乾燥路面上都極其危險,在溼滑帶邊緣更是自殺行為!暗藍色戰車的前輪瞬間失去抓地力,整個車身向著左側——也就是溼滑帶中央、最滑的區域——失控般側滑過去!
“你瘋了?!”東堂的驚呼脫口而出。他的白色戰車因為緊貼凪的右側,為了避免被帶倒,不得不緊急向更右側避讓,兩車之間的距離瞬間拉開!
而凪的戰車,在側滑出近一米後,前輪奇蹟般地碾上了一塊從溼滑帶中凸起的、相對乾燥的小石塊!那塊石頭只有拳頭大小,但在凪精準到恐怖的控制下,它成為了一個臨時的支點!
藉助那一瞬間的抓地力,凪用盡全身力氣,配合腰腹的扭轉,硬生生將側滑的車身拉了回來!後輪在溼滑路面上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濺起一片泥水,但最終,暗藍色戰車踉蹌著、卻成功地從溼滑帶最危險的區域橫穿而過,來到了另一側的乾燥路面上!
而東堂,因為剛才的緊急避讓,路線被拉長,雖然也安全透過了溼滑帶,但當他重新調整好姿態時,凪已經藉著這次近乎自殺式的機動,將兩人的距離重新拉開到了五米以上!
代價是巨大的。右臂傳來的劇痛讓凪眼前一黑,差點直接從車上摔下去。剛才那一下強行控車幾乎耗盡了手臂最後的力量,現在它垂在身側,除了刺痛已經感覺不到其他。
但凪沒有時間感受痛苦。
因為前方,四十米處,福富壽一終於動了。
不是狂暴的起步,不是猛烈的加速。那個白色身影只是極其平穩地、如同鐘錶指標轉動般自然地,開始了踩踏。
一下。
兩下。
三下。
動作標準到如同教科書,沒有任何多餘的力量浪費,沒有任何急促的節奏變化。但就是這樣平穩的起步,卻讓他的白色戰車以一種令人絕望的穩定速度,開始向前移動。
他沒有衝向凪,也沒有等待東堂。他只是開始了自己的騎行,就像這場比賽從未有過任何意外,就像他只是在完成一次日常訓練。
而這種平靜,恰恰是最恐怖的宣告:無論你們如何掙扎,如何瘋狂,如何賭上性命——比賽的節奏,最終仍然在我的掌控之中。
三十米。
凪能清晰地看到福富壽一的背影了。那個寬闊的、穩如磐石的背影,白色的騎行服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刺眼。福富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逼近的兩人,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集中在自己穩定到可怕的踏頻和呼吸節奏上。
東堂的狂笑聲再次從後方追來,但這一次,笑聲裡多了某種焦躁:“福富!這傢伙是我的——!”
福富壽一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減慢速度等待隊友。他只是繼續著自己的騎行,將身後的一切——無論是隊友的呼喊,還是對手的掙扎——都隔絕在那平靜而穩定的節奏之外。
二十五米。
凪的呼吸已經破碎到無法連貫。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吞下刀片,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嘶啞的雜音。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陰影,那是缺氧和體力耗盡的徵兆。
但他還在踩踏。
腦海中,甲子園決賽最後一局的畫面碎片般閃過——滿壘,兩出局,落後一分,自己站在打席上,全場寂靜。那種揹負一切期待、站在絕境懸崖邊的感覺,和此刻如此相似。
不,不一樣。
那時,身後有可靠的隊友,有整個球隊的信任。
而現在,身後只有狂暴追殺的對手,前方是絕對的王壁。隊友們……卷島前輩、田所前輩、金城前輩、今泉、鳴子……他們或許還在後方掙扎,或許已經倒下。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二十米。
福富壽一的速度在平穩提升。雖然起步平緩,但他的加速如同山體抬升,沒有突然的爆發,只有持續而不可阻擋的增強。白色戰車與凪之間的距離,正在以穩定的速率縮短。
十五米。
東堂追到了凪身後三米。他已經不再說話,白色的戰車上散發出的只有純粹的、要將前方一切阻礙碾碎的意志。
十米。
凪的眼前,福富壽一的白色身影已經佔據了全部視野。他甚至能看到福富騎行服後背被汗水微微浸溼的痕跡,能看到福富踩踏時小腿肌肉穩定收縮的線條。
五米。
福富壽一終於,微微側過了頭。
不是完全回頭,只是將臉向右側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後那個踉蹌追來的暗藍色身影。
那一眼,平靜如深潭。
然後,福富轉回頭,重新看向前方。
接著,他做了一個簡單的動作——將變速器向後撥了一檔。
只是一個檔位的變化。但在他那穩定到恐怖的輸出功率下,這一個檔位的提升,讓白色戰車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
那不是爆發,不是衝刺。那只是……一次平穩的加速。就像列車在軌道上提升了一個速度等級,依然平穩,依然不可阻擋。
而這個加速,在此時,在此地,對於身後已經油盡燈枯的凪來說,不啻於一道天塹。
三米。
白色戰車開始拉開距離。
凪眼睜睜地看著福富的背影在眼前逐漸遠去。每一寸距離的拉開,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心臟上緩慢切割。身體裡已經榨不出任何力量了,右臂徹底失去了知覺,左腿的踩踏軟弱無力,戰車的每一次轉動都像是最後的掙扎。
兩米。
東堂的白色戰車從凪的左側平行超越。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東堂轉過頭,看了凪一眼。
那雙總是彎成月牙的笑眼裡,此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複雜的、近乎憐憫的平靜。
“到此為止了,小子。”東堂的聲音很輕,被風聲撕碎,“你做得……很不錯。”
然後,東堂加速,追向前方的福富。
凪被留在了原地。
不,不是原地。他還在向前,車輪還在轉動。但速度已經慢到幾乎要靜止,身體在車座上搖晃,彷彿下一秒就會倒下。
前方,福富和東堂的白色身影逐漸遠去,消失在晨霧繚繞的山道拐角。
身後,沒有隊友追來的聲音。
只有山風呼嘯,以及自己破碎的喘息。
結束了。
關東大賽。箱根登龍道。這場賭上一切的戰鬥。
凪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看向前方空無一人的山道,看向那被霧氣籠罩的、不知還有多遠的山頂。
然後,他扯動嘴角,做出了一個幾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暗藍色的殘破戰車,依然倔強地,向前滾動著。
一厘米。又一厘米。
向著終點,向著那個已經沒有任何人等待、沒有任何意義的終點。
繼續前進。
因為總北的王牌,還沒有倒下。
因為甲子園的王者,從不認輸。
哪怕只剩最後一寸路,最後一口氣。
車輪,碾過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