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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22章 毒蛇的逆鱗

2026-01-14 作者:風花月下

衝出彎道的瞬間,世界被拉成一條狹長的隧道。

風聲灌滿耳朵,心臟在胸腔裡敲打著急促而結實的鼓點。肺葉擴張,吸入的是混合著柏油焦味和山林潮氣的冰冷空氣。凪誠士郎能清楚地感覺到,獨自領騎和跟在集團裡,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

跟在後面,風是被劈開的,阻力是分攤的,節奏是可以依賴的。而現在,所有的風都像有了實體,一堵堵無形卻堅韌的牆,接連不斷地撞在胸口、手臂和臉上。每一次踩踏,都需要付出跟在集團裡至少多三成的力氣,才能維持相同的速度。

孤獨,而且沉重。

但他沒有時間去品味這孤獨。後頸的汗毛,幾乎在出彎的同時就豎了起來。一種針扎般的、被鎖定的感覺,從背後沉沉地壓上來。

不用回頭。耳朵能捕捉到——那一片原本因為彎道混亂而略顯嘈雜的輪組聲、變速聲、喘息聲,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整齊、統一,像一群散兵迅速集結成鋼鐵方陣,步伐沉悶而堅定地逼近。是箱根。

他們追上來的速度,比預想中還要快。

凪甚至能想象出身後那幅畫面:福富壽一那張很少有表情的臉,此刻恐怕依然沒甚麼波動,只是眼神會比平時更沉靜一些。他大概只是微微調整了手勢,整個白色集團就像精密的儀器接到指令,所有不必要的損耗被剔除,效率被推到最高,目標只有一個——抹平前方那個不該出現的“誤差”。

這就是王者的方式。不氣急敗壞,不手忙腳亂,只是用更強、更穩、更不容置疑的實力,平推過來。像海潮漫過礁石,緩慢,卻無法阻擋。

“凪!”耳機裡傳來金城真護的聲音,帶著喘息,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撐住!我們馬上到!”

背景音裡是鳴子章吉嗷嗷的怪叫,今泉俊輔短促冷靜的指令,還有卷島裕介那標誌性的、帶著狠勁的呼吸聲。他的隊友們,正在那片白色的浪潮側翼,拼命地撕扯、衝擊,想要殺出一條匯合的血路。

他能“聽到”那種拼勁。也能“算到”那種艱難。箱根的陣型,即便在調整,也如同龜甲般難以撬動。

就在這時,另一種聲音,一種更尖銳、更不祥的聲音,刺入了他的聽覺。

“嗬……嗬嗬……”

像是漏風的破風箱,又像是毒蛇在吐信。是從右後方傳來的。

凪的眼珠向右轉動了一毫,餘光瞥見一抹紫色,正以一種完全不合常理的、近乎直線的方式,從相對靠後的位置,斜刺裡猛插過來!它繞開了正在糾纏的箱根與總北大隊,無視了最佳的跟風路線,像一枚怨毒的紫色梭鏢,直直地射向他——這個獨自行駛在前的目標。

御堂筋翔。

彎道里的失算和狼狽,顯然沒有讓他放棄,反而像往滾油裡潑了水,炸起了更扭曲的火焰。他那張瘦長的臉上,五官都興奮地擰在一起,舌頭微微伸在唇外,眼睛死死盯著凪的背影,裡面燒著的不只是勝負欲,還有一種被戲弄後混雜著暴怒的、癲狂的探究欲。

他想看的,大概是這張總是沒甚麼表情的臉,在被他狠狠撞翻或者逼入絕境時,會露出怎樣“有趣”的模樣。

“雜魚……別想跑……”嘶啞的碎語順風飄來。

距離在瘋狂拉近。御堂筋完全不顧體力分配,用的是最粗暴的抽車猛衝,紫色戰車劇烈晃動著,帶著一股同歸於盡般的勢頭。

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前有即將追上的、無可撼動的白色浪潮。

側有瘋狂撲來、不計後果的紫色毒蛇。

自己孤身一人,體力在獨自對抗風阻中飛快流逝。

隊友還在後方苦戰,匯合需要時間。

計算在腦中 lightning fast 地閃過。

繼續獨自領騎,二十秒內會被箱根集團吞沒,然後御堂筋也會趕到,自己將陷入前後夾擊,徹底失去主動權。

減速嘗試與後方隊友先匯合?不行,減速的瞬間就會被御堂筋纏上,同樣被動。

那麼……

凪的目光投向正前方。緩上坡還剩大約五百米,盡頭是一個向左的彎道,彎道之後,坡度會明顯變陡,那才是今天第二個真正的爬坡段。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冷靜的腦海裡成型。

他沒有加速試圖甩開御堂筋——那在平路上或許可能,但在上坡段,獨自一人不可能甩開一個瘋子的衝刺。他也沒有減速或者變向。

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透過鏡頭觀察的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微微抬起了左手,不是變速,而是向著身後——正瘋狂追上來的御堂筋翔——清晰地、幅度不大地勾了勾手指。

一個簡單到極致,也挑釁到極致的動作。

彷彿在說:來,我就在這兒。

“譁——!”觀賽區響起一片驚呼。

“他在幹甚麼?!挑釁御堂筋?!”

“瘋了!那不是更激怒他嗎?”

“總北的一年級,膽子也太大了!”

御堂筋翔顯然也看到了那個動作。他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隨即那種扭曲的笑容放大到了極致,眼睛都興奮得布上了血絲。

“嘻嘻……哈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他狂笑起來,抽車的動作更加暴烈,紫色戰車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速度竟然又快了一絲!“我要撕碎你!雜魚!!”

兩者之間的距離,轉眼只剩不到三十米。

而箱根的白色集團,距離凪也只有不到五十米了,並且還在穩步逼近。福富壽一的身影已經清晰可見,他自然也看到了前方凪那個挑釁的動作,以及更後面瘋狂加速的御堂筋。他的眼神依舊沉靜,只是略微眯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評估這突發的情況對箱根節奏的影響。

就在御堂筋的紫色車頭幾乎要咬上凪的後輪,箱根的先鋒荒北靖友也即將進入最後衝刺距離的——那個千鈞一髮的瞬間。

凪動了。

不是向前猛衝,也不是左右閃避。

他的身體猛地向左側傾斜,手臂帶動車把,暗藍色的戰車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劃出一道尖銳的、近乎直角的折線,毫無預兆地從道路中央,切向了左側的路沿!

那裡根本不是正常的騎行線路!緊貼著護欄,路面甚至有少許沙土和落葉。

但他就這麼切了進去,車輪碾過沙土,發出沙沙的輕響,車身因突然的變向和糟糕的路面微微彈跳,卻被他強大的核心力量死死控住。

這個變向,極其突兀,完全違背了高速騎行中“預見、平滑”的原則。

但它帶來的效果是——

原本筆直衝向他後輪的御堂筋,一下子失去了目標!御堂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正全力衝刺,所有計算都基於凪維持原有線路或小幅變向。這近乎直角橫向移動,完全打亂了他的預判和發力節奏。

“什——?!”御堂筋驚怒的聲音被風聲撕碎。他本能地猛擰車把試圖跟隨,但高速下的劇烈轉向讓他的紫色戰車瞬間失衡,劇烈搖擺起來,速度驟減。

而幾乎是凪切向路左的同一時刻,箱根集團的最前方,荒北靖友已經如同一道白色閃電,從道路中央偏右的位置,以完美的流線姿態,超越了因為變向而速度略減的凪!

超越了,但也沒完全超越。

因為凪此刻緊貼左側護欄,而荒北在道路中右部。兩人之間,隔著足足大半個車道的寬度。

荒北超越的,更像是凪“原來”的位置。而凪本人,卻以這種非常規的方式,“讓”出了中央通道,同時把自己置於一個相對邊緣但獨特的位置。

荒北在超越的瞬間,眼角的餘光掃過左側那個緊貼護欄的暗藍色身影,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錯愕。他預料過凪會加速、會防守、會變線阻擋,卻唯獨沒料到對方會用這種近乎“放棄抵抗”、自陷險地的方式,來應對這次夾擊。

這算甚麼?

凪沒有去看荒北,也沒有去看身後手忙腳亂的御堂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控車上。左側車輪距離護欄只有不到十公分,路面顛簸,必須全神貫注。

但他的耳朵,卻在捕捉著另一組聲音——那沉重、整齊、正在迅速逼近的,箱根集團主力的聲音。

福富壽一,就在其中。

白色集團的主力,緊隨著荒北,如同白色的洪流,即將從道路中央隆隆碾過。

就是現在!

凪的左腳猛地發力踩下,右手同時輕點前剎。暗藍色戰車在顛簸的左路沿完成了一次極其細微的、帶著側向滑移的減速。這個時機妙到巔毫——

正是福富壽一騎著那輛沉穩如山的白色戰車,從道路中央,與他幾乎並排擦過的瞬間!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兩米。

福富壽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左側這個以奇特姿態與自己幾乎並駕齊驅的身影所吸引。他看到了凪緊抿的嘴唇,看到了那雙映著山景、平靜得近乎深潭的眼睛。

四目相對。

只有一瞬。

凪的眼神裡,沒有挑釁,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常見的鬥志燃燒。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專注,像手術刀的反光。

福富壽一的眉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

凪的右手手腕,以一個微小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向內扣了一下車把。已經減速且貼近護欄的暗藍色戰車,車頭極其靈巧地向內(向右)一擺,後輪隨著一個輕巧的滑移,如同游魚擺尾,恰到好處地“蹭”入了白色集團主力洪流的邊緣,緊貼在了剛剛超越他的荒北靖友的——左後方!

這個位置,恰好是箱根集團這個緊密倒三角陣型左後方的“肋部”。不是核心,不是鋒尖,卻是一個能夠蹭到集團破風效應、又相對不那麼引人注目的“寄生”位。

他放棄了短暫而孤獨的領先,放棄了正面抗衡。

他躲開了御堂筋瘋狗般的撲咬。

他選擇了一種更狡猾、更危險的方式——像一株藤蔓,悄然貼附上了白色巨獸的身軀,暫時分享它的速度和庇護。

而代價是,他徹底置身於箱根集團的內部,周圍全是白色的身影。一舉一動,都在最頂尖對手的眼皮底下。

“這傢伙……!”荒北靖友立刻察覺到了左側後方多了一個“異物”,眼神一冷。

福富壽一也透過後視鏡(或是直覺)感知到了陣型的細微變化。他的表情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握著車把的手,指節似乎微微收緊了一瞬。

箱根的白色洪流,沒有絲毫停滯,繼續以穩定的高速向前湧動,彷彿沒有察覺到這個小小的“寄生者”。但內部的氣氛,已然不同。一種無形的、更加凝重的壓力,籠罩在集團之中。

而被遠遠甩在後面的御堂筋翔,好不容易控制住戰車,抬頭只看到箱根集團的白色背影,以及那個如同附骨之疽般貼在箱根左側的暗藍色小點。

他臉上的瘋狂笑容僵住了,慢慢扭曲成一種更加陰沉、更加怨毒的神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寄生……?你以為這樣就能安全了嗎?雜魚……”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幽暗,“箱根裡面……可是更危險啊……”

他不再盲目衝刺,而是開始調整呼吸,紫色戰車滑入更後方其他選手形成的鬆散集團中,如同潛入水下的鱷魚,等待著下一次機會。

而此刻,在箱根集團內部。

凪緊貼著荒北的左後方,身體低伏,最大限度地減少風阻和自身的存在感。他能清晰地聽到前方荒北均勻有力的呼吸聲,能感受到身側其他箱根隊員投來的、冰冷審視的目光。

如同赤身行走於猛獸環伺的冰原。

但他的心跳,反而比剛才獨自領騎時,更加平穩了一些。

計劃的第一步,完成了。以一種極其冒險和非常規的方式。

他得到了暫時的“庇護”,節省了獨自對抗風阻的恐怖消耗。

他成功將御堂筋那不可預測的瘋狂,暫時隔離在了集團之外。

他為自己和後方正在奮力追趕的隊友們,贏得了至關重要的喘息和調整時間。

現在,他需要做的,是像一個真正的“寄生者”那樣,悄無聲息,積蓄力量,等待……等待隊伍匯合的訊號,等待下一個,將這片白色冰原再次撕開的時機。

耳機裡,傳來金城真護壓抑著激動的聲音:“幹得好,凪!位置完美!保持住!我們……馬上就來!”

凪的目光,透過前方荒北晃動的肩膀,望向更遠處,那個即將到來的左彎,以及彎道之後,開始真正攀升的山道。

山風凜冽。

巨獸在側。

毒蛇在後。

戰友在前。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車輪不息,戰鬥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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