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道的大巴在深夜駛回學校時，校門口已經是一片紅色的海洋。
自發聚集的校友、學生、甚至周邊社群的居民，舉著旗幟和標語，將道路兩側擠得水洩不通。大巴在人群中緩慢前行，喇叭聲、歡呼聲、唱校歌的聲音，匯成一片喧囂的暖流，拍打著車窗。
“出來了！他們回來了！”
“二連霸！青道！二連霸！”
“御幸！倉持！凪！”
車窗被敲得咚咚響，外面是無數張激動的、仰視的臉。隊員們從疲憊中驚醒，趴在窗邊向外揮手，回應著呼喊。澤村把整張臉貼在玻璃上，做出誇張的鬼臉，引來一片更大的笑聲和尖叫。
凪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車窗像一塊移動的螢幕，放映著屬於他們的，也屬於即將離開的前輩們的凱旋。那些臉龐在路燈和手機閃光燈下明滅不定，眼中的狂熱與崇拜是相同的。但他能感覺到，這歡呼聲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送給車裡那些三年級前輩的最後禮讚。
大巴終於駛入校園，在棒球部專用的停車場停下。片岡監督第一個站起身。
“所有人，整理儀容，下車。”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道謝，然後回去休息。明天下午三點，部室集合。”
“是——！”
車門開啟，更大的聲浪湧了進來。三年級被推在最前面，接受最直接的祝福。凪剛踏下車，也被四面八方伸來的手拍打著肩膀和後背。“二年級的王牌！”“明年看你的了！”簽名板、棒球被遞到眼前，他低著頭，快速簽了幾個，便在人群的浪潮中，隨著隊伍朝部室方向移動。
“讓一讓！選手需要休息！”棒球部的經理們和低年級隊員努力維持著秩序。
好不容易走進相對安靜的部室走廊，凪才鬆了口氣。背後的喧囂被門隔開，變成模糊的背景音。
部室裡燈火通明，冠軍旗被鄭重地放在長桌中央，深紅色的綢布在日光燈下流淌著靜謐的光澤。
“先換衣服吧。”御幸說著，開啟了個人儲物櫃。他的櫃子已經清理了一半，顯得有些空蕩。
更衣的過程很安靜。脫下被汗水浸透又幹涸、沾滿紅土的隊服，換上乾淨的便服。當凪把疊好的1號球衣放進櫃子時，動作停頓了片刻。明年，他還會穿上它，但身邊很多人，不會了。
“怎麼，已經開始想明年了？”倉持湊過來，他已經換上了便服，頭髮還溼漉漉的，臉上帶著點罕見的、不那麼張揚的笑意。
“有點。”凪誠實地說。既想明年的責任，也想身邊人的離開。
“正常。”御幸扣上襯衫釦子，靠在櫃門上，“不過對我們來說，”他指了指自己、倉持，又指了指外面，“明天開始，就是真正的‘結束’和‘開始’了。”結束現役，開始走向不同的人生岔路。
“今晚不想這些！”倉持一揮手，試圖驅散那點感傷，勾住凪和御幸的脖子，“走！慶功宴！也是我們的送別宴！不醉不歸！”
慶功宴設在市區一家大型居酒屋，老闆是青道的狂熱校友，直接包了場。長條桌擺滿了菜餚和飲料，氣氛熱烈到快要掀翻屋頂。
一年級和二年級的隊員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在三年級學長們（尤其是倉持）的帶動下，很快放開了。澤村抱著麥克風吼著走調的應援歌；降谷被幾個二年級圍著，面無表情地被迫乾杯（果汁）；金丸和前園在掰手腕。
凪坐在主位之一，旁邊是御幸、片岡監督和太田部長、高島禮副部長等。不斷有人過來敬酒（或飲料）。三年級的前輩過來，多是拍拍他的肩，說“明年交給你了”、“帶著這群小子繼續衝”之類的話。二年級和一年級的後輩過來，眼裡則充滿了信賴與期待。
“凪君，最後那球，怎麼判斷的？”高島禮端著酒杯，眼鏡後的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本鄉那球，監控顯示球速是158.2公里，內角高。幾乎所有資料分析都認為，面對這種球， Contact（觸球）就是勝利，但你選擇了全力揮擊，還打出了反向全壘打。”
周圍幾桌的聲音低了些，許多人豎起耳朵。
凪想了想，用了和之前類似的解釋：“我‘感覺’到了球的旋轉。那顆球的旋轉軸向內側有細微傾斜，這讓實際進壘點比看起來更靠內、更高一點點。那‘一點點’，對我來說就是可以發力攻擊的點。我調整了揮棒去咬那個點。”
桌上一片安靜。幾個教練露出深思的表情。
“這……這能‘感覺’到？”太田部長驚歎。
“怪物。”片岡監督喝了口茶，淡淡評價，但目光落在凪身上時，帶著審視，也帶著託付，“明年，沒有御幸給你配球，沒有倉持在前面衝鋒，你要自己承擔更多了。”
“是，監督。”凪鄭重回應。他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話題又被其他熱鬧帶過。凪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他看到克里斯前輩正和川上、澤村等投手低聲交流；看到東條和白州在角落安靜地吃東西；看到倉持已經跳到椅子上，模仿本鄉正宗，又模仿片岡監督發怒的樣子，引得鬨堂大笑，連監督本人都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就是他的團隊。一半即將散場，一半等待接棒。
喧囂中，意識深處那行系統倒計時無聲地閃爍著：【一年】。
如此真實，又如此……不合時宜。
“凪前輩！”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是一年級的替補捕手，叫松原，此刻眼睛發亮，雙手遞過來一個棒球和筆，“請……請給我籤個名！還有，能寫一句話嗎？我會努力訓練，爭取明年能接您的球！”
凪接過筆。這句話觸動了他。明年……他並沒有明年。
但他還是在球上寫下：
給松原：
捕手是場上的指揮官。
多觀察，多思考。
相信你的手套，也相信投手的心。
他簽下名字和日期。
“謝謝前輩！我一定會努力的！”松原緊緊握著球跑開了。
“已經開始有前輩的樣子了嘛。”御幸看著他，語氣裡有些感慨。
“都是跟你們學的。”
慶功宴接近尾聲時，片岡監督站起身，敲了敲杯子。房間迅速安靜。
“我說幾句。”他環視眾人，目光在三年級隊員臉上停留得格外久，“今天，我們完成了三連霸。前所未有的成就。”
“這份榮耀，屬於你們每一個人。”
他停頓，聲音更沉：“但我要提醒三年級的隊員。今天，是你們作為青道現役選手的終點，也是人生新篇章的起點。冠軍的榮譽會伴隨你們，但不會保證未來的路。把在這裡學到的東西——拼搏、協作、信任——帶走吧。那比獎牌更有價值。”
“最後，”他舉起杯子，“祝賀你們，畢業生們。感謝你們，為青道帶來的一切。也期待你們，未來的模樣。”
“乾杯！”
“乾杯——！！！”
所有杯子舉到空中。三年級們的眼眶紅了。倉持用力揉著眼睛，罵了句“風好大”。前園、白州等人低著頭。御幸仰頭喝乾了飲料，喉結滾動，側臉在燈光下有些緊繃。
凪看著他們，心中那倒計時的數字，沉甸甸地壓著。
慶功宴在複雜濃烈的情緒中結束。大家互相攙扶著，走在深夜寂靜的街道上。
凪和御幸、倉持走在最後。
“喂，凪。”倉持突然開口，聲音沒了平時的跳脫，“你小子，明年肯定更不得了。”
“我會努力。”
“不是努力，是必須。”倉持抬頭看月亮，“你是我們這代裡，最接近‘傳奇’的傢伙。我以後大概就是在大學混混，然後找工作。不過……”
他轉過頭，咧嘴笑了：“以後在電視上看到你大殺四方，我可以跟人吹——看！那是我學弟！我盜壘，他打點！我們一起拿過三連霸！”
“還有我配的球打下的一部分基礎。”御幸補充，手插在褲兜裡，語氣輕鬆，眼神卻認真。
“那當然！”倉持用力拍凪的背，“所以，你一定要走得更高更遠。這樣，我們的夏天，才算有個最牛逼的延續。”
凪看著他們，喉嚨有些發緊。“你們也是。御幸前輩的頭腦，倉持前輩的速度和鬥志，到哪裡都會是焦點。”
“哈哈，這話中聽！”
回到宿舍樓，走廊裡還滿是興奮的低語。凪洗漱完，回到房間。
他開啟電腦，各大體育網站的頭條已被“青道二連霸”、“二年級王牌凪誠士郎再見轟”佔據。社交媒體上，#青道二連霸# 和 #御幸一也畢業#、#倉持洋一最後夏天# 等詞條交織在一起。
他點開一個官方比賽精華影片。看著螢幕裡的對決，看著御幸蹲捕的背影，看著倉持衝回本壘的咆哮……榮譽是共享的，但告別是各自的。
關上影片，房間寂靜。抽離感再次襲來。
他調出系統介面。
【諸天運動系統】
當前世界錨定：《鑽石王牌》
主線成就達成確認。世界探索度確認。
傳送準備中……
剩餘時間：1年。
提示：你可在剩餘時間內自由活動，處理未盡事宜。系統將確保你在本世界的存在合理收束。
“合理收束”……情感也能被“收束”嗎？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深夜涼風帶著訓練場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吹來。那裡見證了他的成長，見證了他與前輩們的汗水，也即將見證一場無聲的、雙重的告別——他送別他們，然後自己也要離開。
還有一年。
他關上窗，回到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寫下標題：
《青道二年：從繼承到支撐——資料、觀察與未來構想》
他打算把這兩年的領悟，尤其是從三年級前輩身上學到的東西，以及自己對團隊未來可能的發展思考，儘可能記錄下來。留給青道，留給後輩，留給這個他戰鬥過、也即將離開的世界。
筆尖沙沙作響。
窗外的月亮緩緩移動，安靜地照耀著這個剛剛達到頂峰、卻即將面臨告別與傳承的夜晚。
慶典的金色雨幕逐漸消散，而在寂靜的深處，一些東西正在沉澱，等待著在倒計時歸零前，完成最後的交接與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