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誠士郎的投球測試結果,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青道高中棒球部內部激起了層層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148km/h的初速,加上那種級別的控球……而且是沒有經過系統訓練的狀態?”太田部長反覆看著手中的資料包告,依舊覺得難以置信,“高島,你確定他的履歷沒有問題嗎?”
高島禮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冷靜的光:“已經多方核實過了,確實沒有任何正式棒球經歷。只能說,我們可能見證了一個……在運動學習能力上,真正意義上的‘怪物’的誕生。”
片岡監督雙手抱胸,沉默地聽著兩人的討論,剛毅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卻燃燒著審視與考量並存的火焰。他面前攤開著幾名重點新生的資料——降谷曉、澤村榮純、小湊春市,以及最新加入的,凪誠士郎。
“他的定位,需要慎重考慮。”片岡監督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是作為專職投手培養,還是發揮其全面的運動能力,作為外野手,同時兼任投手?他的打擊天賦也不容忽視。”
“作為外野手,他的判斷力和移動效率是頂級的,肩力更是巨大威脅。”高島禮分析道,“但作為投手,他所展現的潛力和可塑性……或許能成為青道未來的支柱之一。而且,御幸似乎對他很感興趣。”
提到御幸一也,片岡監督的目光微微閃動。那個天才捕手的眼光,一向毒辣。
“先觀察。”片岡監督做出了決斷,“在新生紅白戰中,讓他同時體驗外野守備和投手任務。實戰,才是檢驗能力的唯一標準。”
“是!”
……
訊息很快在部內傳開。關於那個“白毛天才”凪誠士郎的議論,甚囂塵上。
“聽說了嗎?那個凪,第一次投球就接近150km/h!”
“而且控球好得嚇人!簡直不像新手!”
“真的假的?那不是比降谷還離譜?”
“降谷是純粹的力量,那傢伙是力量加控制,感覺更棘手啊……”
“投手丘的競爭要變得更激烈了。”
這些議論自然傳到了澤村榮純的耳朵裡。
“可惡!可惡!可惡!”澤村在宿舍裡來回踱步,像一頭焦躁的獅子,“那個白毛眼鏡男(指御幸)!居然對那個新來的白毛傢伙露出那種噁心的笑容!還有那個白毛沉默男(指降谷)!一個個的,都仗著天賦了不起嗎?!”
同宿舍的倉持洋一被他吵得頭疼,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吵死了笨蛋榮純!有功夫在這裡嚷嚷,不如去多投幾百個球!”
“倉持前輩!你不懂!”澤村捂著屁股,一臉悲憤,“這是尊嚴問題!王牌投手的位置,我澤村榮純絕對不會讓給任何人!無論是降谷還是那個凪!”
“那就用實力去搶啊!白痴!”倉持沒好氣地罵道。
另一邊,在體育館的角落,降谷曉默默地進行著拉伸。他聽到了關於凪的議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那個白髮少年投球時的身影,以及御幸一也看向對方時那興奮的眼神,都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的心裡。他渴望成為唯一的、最強的那個,能夠站在投手丘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現在,似乎出現了另一個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
“投手丘……”降谷低聲自語,冰藍色的眼眸中,決心更加堅定。
而事件的核心人物——凪誠士郎,則被御幸一也“抓”到了室內練習場。
“來,凪,試試接球。”御幸將手套丟給凪,自己則拿著棒球,臉上帶著饒有興味的笑容,“不用太複雜,就像昨天測試那樣,把球投到我要求的位置。”
凪接過手套,笨拙地戴好,動作明顯生疏。他看了看御幸,點了點頭。
御幸蹲下來,拍了拍手套的不同位置:“內角高。”
凪抬手,投球。動作依舊帶著他個人特色的隨意感,但球出手的瞬間卻變得凌厲精準。
“砰!”球落入手套,位置幾乎完美。
“外角低。”
“砰!”
“胸口高度,偏內角。”
“砰!”
連續十幾球,無論御幸要求的位置多麼刁鑽,凪的投球都能以驚人的穩定性和精度,將球送到目標點。這種彷彿與生俱來的空間感和肌肉控制能力,讓御幸內心的驚歎一波高過一波。
“好了,休息一下。”御幸站起來,走到凪的身邊,“感覺怎麼樣?”
凪眨了眨淺灰色的眼睛,似乎在感受著甚麼,然後慢吞吞地回答:“嗯……手套,有點不習慣。投球,好像……比昨天順手一點。”
“只是‘順手一點’嗎?”御幸失笑,“你這傢伙,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表現,是多少投手苦練幾年都達不到的水平?”
凪偏了偏頭,臉上露出些許困惑:“很難嗎?看清楚位置,然後投過去就好了。”
御幸:“……” 他突然有點理解澤村為甚麼總是那麼暴躁了。面對這種理所當然的“天才式”發言,確實很容易讓人火大。
“看來,你對‘規則’和‘方法’的理解,異於常人。”御幸收斂了笑容,認真地說,“棒球不僅僅是把球投到某個位置那麼簡單。面對不同的打者,需要不同的策略;在不同的局面下,需要不同的心態。這些,你能理解嗎?”
凪思考了片刻,回答道:“觀察,判斷,然後做出最優選擇……就像下棋,或者解謎?”
御幸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意思!棒球就是一場動態的棋局!而投手和捕手,就是下棋的人!”他用力拍了拍凪的肩膀,“很有趣吧?凪!這片球場,有無數等待你去解開的謎題!”
凪看著御幸充滿熱情和挑戰意味的眼神,灰色眼眸中那微弱的光芒,似乎又亮了一些。他輕輕點了點頭:“嗯……好像,越來越有趣了。”
……
新生紅白戰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這是青道傳統的內部比賽,旨在考察新生在實戰中的表現,同時也是決定他們能否升入一軍的重要參考。所有新生被分為兩隊,由高年級生擔任裁判和部分位置的補缺。片岡監督、高島禮以及所有一軍隊員,都會在場邊觀戰。
對陣表公佈出來,瞬間引起了關注。
澤村榮純、降谷曉,被分在了不同的隊伍。而凪誠士郎,則被安排在了與降谷曉相對的隊伍中,並且名單上標註的位置是——右外野手,兼替補投手。
“哦哦哦!終於來了!”澤村摩拳擦掌,對著對面的降谷曉和凪誠士郎大吼,“降谷!白毛凪!放馬過來吧!讓你們見識一下澤村大人苦練的成果!喔喔喔!”
降谷曉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對面的凪,眼神專注。
凪則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他正在笨拙地調整著外野手手套的帶子,似乎對澤村的挑釁毫無所覺。
小湊春市和凪分在了同一隊,他走到凪身邊,溫和地提醒:“凪君,手套帶子不是那樣系的,我來幫你吧。”
“謝謝。”凪乖乖伸出手。
御幸一也作為主力捕手,並未上場,而是和片岡監督一起站在場邊觀察。他的目光主要落在了三個一年級投手身上,尤其是凪。
“比賽開始!”隨著裁判一聲令下,新生紅白戰正式拉開帷幕。
先攻的是澤村所在的A隊。站上投手丘的,是降谷曉所在的B隊派出的另一名新生投手。比賽初期,雙方打得都比較謹慎,投手實力相當,打線也未能有效串聯,前兩局以0:0結束。
第三局上半,輪到了A隊進攻,且打線輪到了中心打序。一人出局後,輪到了澤村榮純的打擊。
“哈哈哈!終於輪到本大爺了!”澤村扛著球棒,大步走上打擊區,對著投手丘上的投手大喊,“看我把你的球打成星星!喔!”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澤村依舊延續了他那粗糙的打擊技巧,面對並不算特別犀利的投球,他連續揮空,最終以一個難看的三振結束了打擊。
“可惡!就差一點點!”澤村抱著頭,沮喪地走回休息區。
第三局下半,B隊進攻。一人出局後,輪到了凪誠士郎第一次上場打擊。
他拿著球棒,走上打擊區,姿勢依舊算不上標準,但比測試時似乎又協調了一些。他的目光投向投手丘上的A隊投手,那雙淺灰色的眼眸,再次進入了專注狀態。
A隊投手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他深吸一口氣,投出一顆直球。
凪沒有揮棒,目送球進入好球帶。
“好球!”
第二球,投手試圖投一個外角的變化球。
球的旋轉軌跡在凪的眼中清晰可辨。他判斷出這是一顆壞球,依舊沒有揮棒。
“壞球!”
第三球,投手迫於壓力,投出了一顆偏高的直球。
就在球出手的瞬間,凪動了。他的揮棒動作簡潔而高效,彷彿早已預判到球的軌跡和時機。
“鏘!”
清脆的擊球聲響起!白色的小球應聲高高飛起,形成了一支巨大的高飛球,直衝天際!
“右外野!”A隊休息區有人大喊。
但這支球飛得又高又遠,直接越過了右外野手的頭頂,落在了全壘打牆前!凪輕鬆地跑過一壘、二壘,穩穩地停在了三壘壘包上——一支清晰的三壘安打!
“譁——!”場邊響起一陣驚歎。
“三壘安打!第一次正式打席!”
“這傢伙的打擊也太穩了吧!”
“選球眼真好,那顆壞球完全沒被騙到。”
場邊,御幸一也嘴角勾起:“果然,打擊對他而言,也只是‘觀察和選擇’的遊戲嗎?”
片岡監督微微頷首,在本子上記錄著。
雖然凪最終因為後續打者未能送回而 stranded on third(殘壘),但他這支三壘安打,已經充分展現了他作為打者的威脅性。
比賽繼續進行,比分依舊僵持。澤村在守備時擔任左外野,雖然偶有失誤,但憑藉其旺盛的鬥志和不錯的腳程,也完成了幾次不錯的接殺。降谷曉在第五局終於登板投球,他那狂暴的球速瞬間點燃了全場,連續三振了兩名打者,但也投出了兩次保送,控球問題依舊明顯。
最關鍵的時刻,發生在第七局下半。
此時比分是1:1平。B隊進攻,一人出局,一壘有跑者。打擊輪次,再次回到了凪誠士郎。
A隊此時更換了投手,派上了一位球速和變化球都不錯的高年級替補投手,意圖壓制住凪。
第一球,外角滑球。凪冷靜地判斷出球路,沒有揮棒。
“壞球!”
第二球,內角直球。球速不錯。凪揮棒,但時機稍晚,打成了界外球。
“好球!”
第三球,投手試圖用一顆指叉球決勝負。
球出手的瞬間,凪的眼神微凝。在他的動態視力下,球的旋轉方式與直球有細微差別,下墜的軌跡似乎也被他提前捕捉到。
他並沒有全力揮棒,而是調整了擊球角度,用了一個巧妙的推打。
“乒!”
球被打中,形成了一個快速的平飛球,穿越了一、二壘之間的防線,徑直滾向了右外野!
一壘跑者迅速啟動,繞過二壘,直衝三壘!而凪則憑藉其出色的跑壘速度,輕鬆踏上一壘,並毫不猶豫地衝向二壘!
右外野手處理球稍顯遲緩,等他撿起球傳向二壘時,凪已經一個漂亮的滑壘,安全上壘!
“喔!二壘安打!帶有一分打點!”
“B隊反超了!2:1!”
“跑壘也很果斷!這傢伙大局觀真好!”
澤村在左外野氣得跳腳:“啊啊啊!又讓那個白毛傢伙出風頭了!”
降谷曉在休息區,看著凪跑回本壘時那依舊平淡的表情,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他不僅投球被比下去,連打擊和跑壘……
第八局上半,A隊最後一搏,但未能得分。
第八局下半,B隊進攻,兩人出局後,片岡監督做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決定——更換投手。
“B隊更換投手。降谷同學下場,投手,凪同學上場。守備位置變更,凪同學擔任投手,原右外野手……”
廣播聲響起,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
“凪要投球了!”
“終於等到了!”
“在實戰中投球,和測試可不一樣啊!”
“他能頂住壓力嗎?”
澤村榮純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那個慢悠悠走上投手丘的白髮身影。降谷曉也坐直了身體,目光鎖定在凪的身上。
御幸一也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來吧,凪,讓我看看你在實戰這個‘謎題’面前,會如何應對。”
凪誠士郎站上投手丘,踩了踩腳下的泥土。他接過隊友傳來的球,感受著周圍聚焦而來的目光,以及比賽緊張的氛圍。這種感覺,和他之前獨自測試時完全不同。有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投手丘上。
他抬頭看了看本壘板後方,記分牌上顯示的2:1的比分,以及“兩人出局”的標識。
“兩人出局,領先一分……”他低聲自語,“守住這一局,就能贏……”
A隊最後一位打者,是一名力量不錯的高年級替補打者,正嚴陣以待。
凪深吸了一口氣,那雙灰色的眼眸,再次變得清晰而專注。他看了一眼捕手要求的位置——外角低。
他抬臂,投球。
動作依舊帶著那份獨特的流暢與隨意,但球出手的瞬間,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咻!”
“好球!”裁判喊道。
打者揮棒落空!他有些愕然地看了看捕手手套的位置,那球進壘的角度非常刁鑽。
第二球,捕手要求內角高。
“咻!”
“好球!”
打者再次揮空!球速似乎比測試時更快了一點,而且精準地壓在了好球帶上緣!
“兩好球了!”
“要三振了?!”
“壓力之下控球還這麼穩?!”
澤村在場邊看得咬牙切齒:“可惡!那種軟綿綿的姿勢,為甚麼球速那麼快!控球還那麼好!”
降谷曉的眉頭緊鎖,他發現凪在實戰中,似乎比測試時更加……專注?或者說,進入了某種更高效的狀態。
捕手打出了暗號,要求一顆偏出好球帶的壞球,引誘打者出棒。
凪點了點頭。他投出了第三球。
球路朝著好球帶外角偏移而去。
A隊打者被兩好球追逼,迫於壓力,還是對著這顆壞球揮出了球棒!
然而,就在他揮棒的瞬間,凪投出的那顆球,在進入本壘板前,似乎產生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向內角橫向移動的幅度!
“咦?!”打者揮棒的動作因此受到了細微影響,球棒擦著球的邊緣而過,沒有打實!
“砰!”球落入捕手手套。
“好球!打者出局!”裁判果斷舉手。
“三振!!!比賽結束!”
“B隊贏了!”
“最後一球……那是……橫向變化?卡特球?還是隻是尾勁?”
全場譁然!最後一球那細微的變化,雖然不明顯,但卻足以破壞打者的擊球節奏!
凪誠士郎站在投手丘上,看著歡呼的隊友和沮喪的對手,微微偏了偏頭。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似乎在回味剛才投球的感覺。
“最後那球……”他低聲自語,“好像……手指用力的時候,有點不一樣?”
場邊,御幸一也猛地站直了身體,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剛才那球……不是普通的直球!雖然很細微,但確實有橫向移動!這傢伙……在無意識中,投出了類似卡特球的變化球?還是說,他只是單純地控制了手指的力量,造成了球的微妙旋轉?”
片岡監督合上了手中的記錄本,目光深沉地看著投手丘上那個依舊顯得有些迷茫的白髮少年。
“凪誠士郎……”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你究竟……能給青道帶來怎樣的變革?”
澤村榮純看著被隊友圍住的凪,用力握緊了拳頭,臉上雖然滿是不甘,但眼神卻燃燒著更加熾烈的火焰。
“等著吧!白毛凪!還有降谷!我澤村榮純,絕對不會認輸的!投手丘的競爭,現在才剛剛開始!!喔喔喔——!”
青道高中棒球部的新生紅白戰,落下了帷幕。但一場圍繞著投手丘的,更為激烈、更具懸念的三人競爭,已然正式拉開了序幕。天賦、鬥志與深不可測的學習能力,在這片戰場上,即將碰撞出最熾熱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