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走後第三天,四九城迎來了立夏。
按照老輩人的說法,立夏這天要“嘗新”——吃新收的麥子、蠶豆,還有用新麥面做的“立夏餅”。四合院裡沒有麥田,但屋頂的菠菜、小油菜正是最嫩的時候,秦淮茹就張羅著用這些新鮮菜做了頓“立夏宴”。
菜很簡單:菠菜豆腐湯,清炒小油菜,韭菜炒雞蛋,還有一鍋紅薯米飯。但都是院裡自己種的,吃著格外香甜。
“媽,棒梗哥現在到學校了嗎?”小當扒著飯問。
“應該到了。”秦淮茹給她夾了筷子菜,“昨天收到他信,說路上順利,已經報到入住了。”
棒梗的信是昨天下午到的,厚厚一封,寫了三頁紙。說學校在郊區,環境好,同學都是各地來的農業技術員,老師也很和氣。信裡還夾了一張照片——是報到那天在學校門口拍的,棒梗穿著新發的學員服,站得筆直,笑得有點靦腆。
秦淮茹把照片看了又看,最後小心地夾在相框裡,放在桌上最顯眼的地方。
“棒梗這一走,院裡好像空了不少。”趙曉梅端著碗過來,在秦淮茹身邊坐下。
“是啊。”秦淮茹嘆口氣,“那孩子雖然小,但懂事,能頂事兒。他這一走,好些活都……”
話沒說完,前院傳來吵嚷聲。
兩人對視一眼,放下碗筷往前院走。
是中院,劉海中正跟一個陌生男人爭執。那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件半舊的工裝,手裡拎著個包袱,臉漲得通紅。
“劉師傅,您這話就不對了!當初說好的,腳踏車八十塊,我錢都付了,您現在要反悔?”
劉海中叉著腰:“誰反悔了?我是說,這車有點毛病,得修修再給你。我劉海中辦事,向來公道!”
“甚麼毛病?我昨天試騎了,好好的!”
“你懂甚麼?”劉海中提高了嗓門,“這車閘不靈,鏈條也松。我這是為你好,萬一出事了誰負責?”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林飛撥開人群走進去:“二大爺,怎麼回事?”
劉海中看到林飛,氣勢稍微弱了些:“林幹事,是這麼回事。這位是機械廠的張師傅,我託許大茂從信託商店給他買了輛腳踏車。昨天車送來了,我試了試,覺得有點小毛病,想修好了再給他。他不樂意,說我故意刁難。”
張師傅急了:“林幹事,您給評評理。這車我昨天試了,一點毛病沒有。劉師傅就是看我急著要,想加價!”
“你胡說!”劉海中瞪眼,“我是那種人嗎?”
眼看要吵起來,林飛抬手製止:“都別吵。車在哪兒?我看看。”
車就靠在牆邊,是一輛六成新的鳳凰牌腳踏車。林飛推過來,前後檢查了一遍,又試騎了一圈。
“車況不錯。”他下了結論,“剎車靈敏,鏈條不松,就是車胎氣不足,打點氣就行。”
張師傅鬆了口氣:“您看,我說吧!”
劉海中臉色不太好看,但沒再說甚麼。
林飛轉向他:“二大爺,車沒問題,就給人家吧。咱們院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
劉海中嘟囔了一句:“我這不是想修得更好點嘛……”但還是把車鑰匙遞給了張師傅。
張師傅接過鑰匙,數了八十塊錢給劉海中,推著車走了。
人散了,林飛把劉海中叫到一邊:“二大爺,您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真想加價?”
劉海中支吾了半天,才低聲說:“林幹事,不瞞您說,我……我手頭緊。光天結婚花了那麼多錢,我借的那五十塊還得還。這腳踏車生意,是許大茂牽的線,說一輛能賺十塊錢差價。我就想……就想多賺點。”
林飛明白了。劉海中這是想靠倒騰二手貨賺錢,補貼家用。想法沒錯,但方法有問題。
“二大爺,想賺錢沒錯,但不能壞了信譽。”林飛耐心地說,“咱們院現在搞多種經營,靠的就是信譽。今天你為了十塊錢糊弄人家,明天傳出去,誰還敢跟咱們做生意?”
劉海中低下頭:“我……我錯了。”
“知道錯就好。”林飛說,“以後這種事,光明正大地做。該賺多少賺多少,別玩花樣。咱們院的名聲,比那十塊錢重要。”
劉海中連連點頭:“是,是,我記住了。”
這事算過去了,但林飛心裡卻敲響了警鐘。院裡的人開始有“生意頭腦”了,這是好事,說明大家不滿足於吃飽飯,還想把日子過得更寬裕。但如果沒有規矩,沒有約束,就可能走歪。
得立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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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林飛召集院裡骨幹開了個會。
“今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開門見山,“咱們院現在不光種地養羊,還開始做點小生意。這是好事,說明咱們的路子寬了。但好事要辦好,就得有規矩。”
他提出幾條原則:
第一,院裡人做生意,必須光明正大,不能坑蒙拐騙。
第二,賺的錢,要交一部分到公共基金,作為“發展基金”。
第三,互相之間不能惡性競爭,要互通有無,互相幫襯。
第四,如果遇到糾紛,由院裡調解,不能私下解決。
“大家同意嗎?”林飛問。
“同意!”傻柱第一個舉手,“早該這樣了。不然今天你加價,明天我壓價,亂套了。”
閻埠貴推推眼鏡:“我補充一條——得記賬。每筆生意,進價多少,賣價多少,賺多少,都得記清楚。月底公佈,讓大家心裡有數。”
“對,記賬很重要。”趙曉梅點頭,“這樣既透明,又能總結經驗。哪些生意好做,哪些不好做,一目瞭然。”
許大茂也說話了:“林幹事,我有個想法。咱們院現在不是有菜、有蛋、有羊奶、有酸奶嗎?能不能……能不能搞個‘送貨上門’的服務?附近衚衕有些老人、病人,出門不方便,咱們可以把東西送上門,收點跑腿費。”
這主意不錯。
林飛想了想:“可以試試。先從咱們熟悉的幾戶開始,慢慢擴大。柱子,你在食堂認識人多,可以問問有沒有需要送菜的。秦姐,你跟街道熟,可以問問哪些孤寡老人需要幫助。”
分工明確,大家幹勁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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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過後,天氣一天熱過一天。
屋頂的夏菜長得飛快。黃瓜開始爬架,豆角開出了紫色的小花,西紅柿也結了青果。每天清晨,趙曉梅都要上屋頂轉一圈,看看有沒有病蟲害,需不需要追肥。
後院的沼氣池執行穩定,每天產的沼氣除了做飯燒水,還有富餘。林飛琢磨著,能不能用沼氣發電?
“理論上可以。”趙曉梅翻著農學院借來的資料,“但需要發電機,咱們沒有。而且沼氣發電效率低,不划算。”
“那富餘的氣怎麼辦?白白放掉可惜。”
“可以用來加熱。”趙曉梅想了想,“比如,建個簡易的烘乾房。以後咱們做乾菜、果脯,或者冬天烘衣服,都能用。”
這個主意實用。林飛立刻著手準備材料——磚、水泥、玻璃,都是現成的。請了王二狗來幫忙,三天時間,在後院牆角搭起了一個小烘乾房。
烘乾房第一次使用,是烘菠菜。把新鮮的菠菜洗淨,焯水,攤在竹簾上,用沼氣加熱烘乾。一天一夜,菠菜變成了墨綠色的乾菜,密封儲存,能放半年。
“這辦法好!”秦淮茹嚐了嚐用乾菜做的湯,“跟新鮮的差不多,還更香。”
乾菜容易儲存,不佔地方,還能賣錢。院裡又多了一條生財之道。
羊奶生意也越做越好。許大茂現在每天能擠三斤多奶,除了院裡人喝,還能做成酸奶賣。他又學會了做乳酪——雖然只是最簡單的農家乳酪,但味道不錯,很受歡迎。
“大茂,你這手藝,可以去食品廠上班了。”傻柱嘗著乳酪打趣。
許大茂憨笑:“我就是瞎琢磨。柱哥,您要是喜歡,我天天給您做。”
“那敢情好!”傻柱拍他的肩,“不過大茂,我說真的,你這手藝別浪費了。等咱們院條件再好點,可以開個小食品作坊,專門做奶製品。”
這想法很大膽,但也不是不可能。
林飛聽了,覺得可以規劃一下:“等棒梗回來,咱們好好研究研究。他學的是農業技術,跟食品加工也沾邊。”
說到棒梗,大家都很想念。他每週都來信,彙報學習情況。信裡寫了很多新鮮事——學校的試驗田,老師的講座,還有跟同學的交流。
“我們班有個同學是東北來的,說他們那兒冬天長,一年只能種一茬。但一茬的產量頂咱們這兒兩茬。”棒梗在信裡寫,“趙老師,這是甚麼原理?跟積溫有關係嗎?”
趙曉梅回信詳細解釋了積溫、日照、品種的關係。還寄去了院裡新做的乾菜和乳酪,讓棒梗分給同學老師嚐嚐。
一來一往,棒梗雖然不在院裡,但精神上從沒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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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四合院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省報的陳記者,她帶著上次拍的照片和寫好的稿子來了。
“林飛同志,稿子寫好了,您看看。”陳記者遞過一份清樣。
標題很樸實:《屋頂上的綠色希望——記一個城市院落的自力更生之路》。文章從去年冬天的饑荒寫起,寫到屋頂種菜,寫到沼氣池的波折,寫到現在的多種經營。有事實,有資料,還有院裡人的採訪。
“寫得真好。”林飛看完,由衷地說,“實事求是,不拔高,不誇張。”
“是你們做得好。”陳記者笑了,“我這只是如實記錄。對了,照片也洗出來了,您看看。”
照片拍得很生動——屋頂的菜地綠意盎然,沼氣池的藍色火焰跳躍,孩子們在圖書室看書,許大茂在擠羊奶,趙曉梅在指導育苗……
每一張照片,都記錄著這個院子的變化,記錄著普通人的奮鬥。
“這些照片,能給我們留一份嗎?”林飛問。
“當然可以。”陳記者說,“稿子下週日見報。到時候,你們院可就出名了。”
出名?林飛心裡咯噔一下。出名是好事,但也可能帶來麻煩。
陳記者看出他的顧慮:“林飛同志,您放心。這篇報道是正面宣傳,省裡支援的。以後就算有人想找麻煩,也得掂量掂量。”
這話讓林飛稍微安心了些。
送走陳記者,他把照片貼在院裡公告欄上。院裡的人圍過來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張拍得好,把咱們屋頂的菜都拍進去了。”
“你看這張,趙老師講得多認真。”
“許大茂擠奶的樣子還挺像樣。”
大家看著照片裡的自己,看著這個院子一點一滴的變化,心裡都湧起一股自豪感。
是啊,這一年多,他們不容易。但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汗水,都值得。
因為這些照片,這些文字,記錄下了他們的努力,他們的成長,他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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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見報那天,四合院炸開了鍋。
報紙是閻埠貴一早去買的,買了五份,回來就貼在公告欄上。院裡識字的人都圍過來看,不識字的也讓別人念給自己聽。
“……在這個普通的城市院落裡,一群普通人用最樸素的方式,探索著自力更生、改善生活的道路。他們沒有豪言壯語,只有踏實的勞動;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只有日復一日的堅持。但正是這種堅持,讓這個曾經瀕臨崩潰的院子,重新煥發了生機……”
秦淮茹聽著閻埠貴念,眼圈紅了。她想起去年冬天,小槐花病危時自己的絕望;想起餓肚子時,院裡人互相分一碗粥的溫暖;想起屋頂第一抹綠出現時,大家的喜悅……
這一切,都被記錄下來了。不僅記錄在報紙上,更記錄在每個人心裡。
報道的影響力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當天下午,就有好幾撥人來看“稀奇”。有附近衚衕的居民,有街道幹部,甚至還有區裡的領導。
“林飛同志,你們這個院子,成了典型了!”街道王主任又來了,這次是陪著區裡分管民政的李副區長來的。
李副區長五十來歲,很和氣,在院裡轉了一圈,看了屋頂菜地,看了沼氣池,看了羊圈,還嚐了許大茂做的乳酪。
“不錯,真不錯。”他連連點頭,“自力更生,多種經營,改善生活——你們這條路子走對了。”他轉向王主任,“老王,這樣的典型,要好好總結,好好推廣。全區都要學習。”
王主任連連稱是。
林飛卻有些擔心:“李區長,我們就是小打小鬧,還有很多不足……”
“不足可以改進。”李副區長擺擺手,“關鍵是精神,是方向。現在國家困難,光靠政府救濟不行,還得靠群眾自己想辦法。你們這個院子,就提供了很好的思路。”
他當場拍板:第一,區裡撥五百元,支援四合院擴大生產;第二,把四合院列為“居民自助示範點”,掛牌;第三,組織全區街道幹部來學習參觀。
這三條,條條都是實打實的支援。
院裡的人聽了,既高興又緊張。高興的是得到了認可,緊張的是以後責任更重了。
“林幹事,這下咱們可沒退路了。”散會後,閻埠貴私下對林飛說。
“本來就沒退路。”林飛很平靜,“從咱們決定抱團那天起,就只能往前走。現在有政府支援,是好事。咱們更得把事做好,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可是……樹大招風啊。”閻埠貴擔心,“上次被舉報的事,我還記著呢。”
“記著就好。”林飛說,“記住教訓,才能走得更穩。以後咱們做事,更要公開透明,賬目清楚,程式規範。讓人挑不出毛病。”
話是這麼說,但林飛心裡清楚,麻煩不會因為成為典型就消失。相反,可能更多。
但怕麻煩就不做事了嗎?
當然不。
這一路走來,哪一步沒有麻煩?餓肚子是麻煩,沒燃料是麻煩,被舉報是麻煩,沼氣池差點被拆也是麻煩。可正是解決這些麻煩的過程,讓這個院子越來越堅強,越來越團結。
所以,來吧。
讓麻煩來得更多些。
只要院裡這些人還在一起,只要大家的心還齊,就沒有解決不了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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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過後,白晝漸長。
傍晚時分,夕陽給四合院鍍上一層金輝。屋頂的菜地在晚風中搖曳,後院的羊偶爾“咩”一聲,廚房飄出飯菜的香氣。
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嬉戲,大人們圍坐聊天。許大茂在擠今天的最後一桶奶,趙曉梅在記錄沼氣資料,秦淮茹在教小當做算術題……
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祥和。
但林飛知道,這種平靜是相對的。外面正在醞釀更大的風暴——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這個院子,這個小小的“世外桃源”,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可那又怎樣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只要地還在,只要人還在,只要那份“自力更生、互相幫襯”的精神還在,這個院子就能活下去,就能好好活下去。
他抬頭看了看天。
晚霞滿天,明天應該又是個晴天。
立夏已過,小滿將至。
萬物至此,小得盈滿。
而這個院子,這些人的日子,也會像地裡的莊稼一樣,一點一點,走向豐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