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從北京農業科學院培訓回來那天,正好是芒種。
他揹著個大行李包,風塵僕僕地走進四合院時,院裡的人正在為夏收做準備。屋頂的黃瓜、豆角、西紅柿已經碩果累累,院裡的玉米也抽了穗,沉甸甸地垂著。
“棒梗回來了!”
第一個發現他的是小當。小姑娘正蹲在院裡剝蠶豆,一抬頭看見哥哥,扔下豆子就撲了過去。
“哥!”
棒梗放下行李,一把抱起妹妹,轉了個圈。小當咯咯地笑,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院裡的人聞聲都出來了。
“棒梗!長高了!”
“黑了,也壯實了!”
“北京咋樣?農科院啥樣?”
大家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棒梗笑著,一個一個地回答。他確實變了——個子躥了一截,肩膀寬了,臉上有了稜角,眼神也更沉穩了。
秦淮茹站在人群外,看著兒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棒梗看到她,走過去,輕輕叫了聲:“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秦淮茹抹了抹眼睛,“餓不餓?媽給你做飯。”
“不餓,在火車上吃了。”棒梗從行李包裡掏東西,“媽,這是給您買的。”是一條深藍色的頭巾,質地柔軟。
又拿出給小當的畫畫本和彩色鉛筆,給槐花的撥浪鼓,給林飛的筆記本,給趙曉梅的技術書籍,給傻柱的北京特產糕點……
每個人都有禮物,連許大茂都有一份——是農科院編的《小家畜飼養手冊》。
“這孩子,花這錢幹啥……”秦淮茹心疼錢。
“沒花多少錢。”棒梗說,“培訓是免費的,還有補貼。我省著用,還剩點。”他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皺巴巴的毛票和幾塊錢,“媽,您收著。”
秦淮茹接過錢,手有些抖。她知道,兒子長大了,能掙錢了,能養家了。
當天晚上,院裡開了個“歡迎會”,其實也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聽棒梗講培訓的見聞。
棒梗講了很多。講農科院的試驗田,講現代化的實驗室,講專家們的講座,講和全國各地技術員的交流。
“……最大的收穫不是學了多少技術,是開了眼界。”棒梗說,“以前咱們總覺得自己這點東西了不起。去了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家研究的,都是咱們想都想不到的東西。”
他拿出帶回來的資料——有油印的小冊子,有手抄的筆記,還有幾張照片。
“這是無土栽培,不用土,用營養液,產量能翻倍。”
“這是組織培養,用植物的一小塊組織,就能培育出整株植物。”
“這是生物防治,用害蟲的天敵來治蟲,不用農藥。”
大家聽得目瞪口呆。這些技術,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咱們能用上嗎?”傻柱問。
“有些能,有些不能。”棒梗很實在,“無土栽培成本太高,不適合咱們。但生物防治可以試試,比如養點瓢蟲吃蚜蟲。組織培養太難,但選育良種可以學——就是選最好的菜留種,年復一年,品種就會越來越好。”
林飛點頭:“對,技術要接地氣,要實用。棒梗,這次培訓,你最想用在咱們院的是甚麼?”
棒梗想了想:“兩件事。第一,建個小實驗室,做土壤和肥料分析。現在咱們施肥都是憑經驗,不科學。如果知道土壤缺甚麼,就能對症下藥,省肥還增產。”
“第二呢?”
“第二,搞立體農業。”棒梗指著後院,“咱們現在屋頂種菜,院裡種玉米,還養羊,但都是分開的。如果能結合起來,形成生態迴圈,效率會更高。比如,羊糞肥菜地,菜葉餵羊,沼液澆地……形成一個閉環。”
這個想法很新穎。院裡的人都陷入了思考。
趙曉梅第一個支援:“棒梗說得對。農業不是孤立的,是一個系統。咱們現在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確實該整合一下。”
“可是……”閻埠貴推了推眼鏡,“建實驗室要錢,要裝置。立體農業也要規劃,要投入。咱們現在雖然有點錢,但也不夠這麼折騰。”
這確實是個問題。
林飛想了想:“錢的事,可以分步來。先做最急的、最基礎的。實驗室不用一步到位,先從簡單的開始,比如買個pH試紙測酸鹼度,買個比重計測沼液濃度。這些花不了多少錢。”
“立體農業也可以慢慢來。”棒梗說,“我先畫個規劃圖,把院裡現有的資源整合一下。哪些地方能利用,哪些地方要改造,一步一步來。”
“行,就這麼辦。”林飛拍板,“棒梗,規劃的事你負責,需要甚麼支援,儘管說。”
棒梗用力點頭。他知道,這次回來,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他不怕,因為他學到的知識,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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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棒梗就開始忙活。
他先測量了整個院子的面積,包括屋頂、地面、角落,甚至牆頭。然後畫了張草圖,標註了現有的菜地、沼氣池、羊圈、烘乾房的位置。
“你看,”他指著圖對趙曉梅說,“沼氣池在後院,離菜地遠,沼液輸送不方便。羊圈在角落,通風好,但離水源遠,挑水費勁。屋頂菜地利用率高,但澆水施肥都要爬梯子,老人孩子不方便。”
趙曉梅仔細看著圖:“你有甚麼想法?”
“我想重新規劃。”棒梗在圖上比劃,“把羊圈挪到後院,靠近沼氣池,這樣羊糞可以直接入池發酵。沼氣池旁邊建個儲液池,沼液透過管道輸送到菜地。屋頂菜地保留,但主要種不需要經常管理的作物,比如南瓜、冬瓜。院裡空地上,可以搞‘菜-菌-禽’立體種植——上層種菜,中層種蘑菇,下層養雞。”
“雞?”趙曉梅一愣,“咱們沒養雞啊。”
“可以養。”棒梗說,“雞吃蟲,吃菜葉,還能鬆土。雞糞是上好的肥料。而且雞蛋、雞肉都能改善生活。”
這個想法很大膽,但也很有吸引力。
“可是雞會吃菜啊。”趙曉梅提出疑問。
“所以要有設計。”棒梗在圖上畫,“用竹籬把菜地和雞活動區分開。菜地種高杆作物,比如玉米、向日葵,雞夠不著。矮生菜用網罩起來。雞活動區種牧草,讓雞自己找食,省飼料。”
趙曉梅越聽越感興趣:“這得好好規劃。你先做個詳細方案,咱們討論。”
棒梗花了三天時間,做出了詳細的規劃方案。包括平面圖、立體圖、物料清單、預算表,甚至還有效益預測。
方案拿到會上討論時,大家都被鎮住了。
“棒梗,這都是你自己想的?”傻柱不敢相信。
“大部分是,也參考了農科院的資料。”棒梗很謙虛,“其實不算新鮮,南方有些地方已經在搞了。咱們就是因地制宜,改改。”
林飛仔細看了方案:“想法很好,但工程量不小。羊圈要挪,管道要鋪,雞舍要建……這些都要人力物力。”
“可以分階段。”棒梗早有準備,“第一階段,先挪羊圈,建儲液池,鋪管道。這個月就能完成。第二階段,建雞舍,買雞苗。下個月。第三階段,搞立體種植,慢慢調整。”
“錢呢?”閻埠貴最關心這個。
“我算了。”棒梗拿出預算表,“第一階段大概需要五十元,主要是買水泥、磚、管道。咱們現在有農科院的觀測費,還有區裡的扶持資金,應該夠。”
“雞苗多少錢?”
“一隻小雞五分錢,先買二十隻,一塊錢。雞舍用舊材料搭,不花錢。飼料前期用咱們院的剩飯剩菜,還有菜葉、雜草,基本不用額外花錢。”
賬算得很清楚。大家聽了,都覺得可行。
“那就幹!”林飛拍板,“柱子,你帶人挪羊圈。大茂,你負責買材料。棒梗和曉梅負責技術指導。咱們爭取一個月內,完成第一階段。”
分工明確,說幹就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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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羊圈是個大工程。
許大茂養的兩隻母羊現在正是產奶高峰期,每天能擠三斤多奶。要挪它們,得特別小心。
“得選個陰天,溫度適宜的時候。”許大茂很有經驗,“羊怕熱,也怕驚。先讓它們熟悉新地方,再慢慢挪。”
新羊圈的位置選在後院牆角,離沼氣池只有五米遠。地面墊了石灰消毒,又鋪了乾草。許大茂還特意在圈裡掛了幾把羊愛吃的苜蓿草。
挪羊那天,院裡像辦大事一樣。男人們負責抬羊,女人們負責安撫,孩子們遠遠看著,不敢出聲。
兩隻羊開始很抗拒,咩咩叫個不停。但到了新圈,聞到乾草和苜蓿的味道,漸漸安靜下來。許大茂給它們準備了鹽水,羊喝了水,開始慢慢適應新環境。
“成功了!”傻柱抹了把汗。
羊圈挪完,接下來是建儲液池和鋪管道。
儲液池就在沼氣池旁邊,是個兩米見方、一米深的池子,用磚砌,水泥抹面。管道用的是最便宜的塑膠管,從沼氣池通到儲液池,再從儲液池分到各個菜地。
鋪管道時遇到了麻煩——要穿過院子,又不能影響走路。棒梗想了個辦法:把管道埋在地下,深三十厘米,上面覆土,不影響地面使用。
“這主意好!”林飛讚賞道,“既美觀,又實用。”
埋管道是個細緻活。要先挖溝,鋪管,接縫,試水,最後回填。院裡能幹活的人都上了,連小當都幫著遞工具。
幹了三天,管道鋪好了。開啟閥門,沼液順著管道,汩汩地流進儲液池,又從儲液池分流到菜地。
“成了!”棒梗興奮地跳起來,“以後澆地,再也不用挑糞桶了!”
大家看著那黑褐色的沼液均勻地流進菜地,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這是技術的勝利,更是集體智慧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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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階段完成後,院裡開了個總結會。
棒梗彙報成果:“羊圈挪完了,羊適應良好,產奶量沒受影響。儲液池建成了,容量兩方,夠用一週。管道鋪設完畢,覆蓋了院裡百分之八十的菜地。現在澆地,一個人二十分鐘就能完成,比以前省了三分之二的勞力。”
資料說話,最有說服力。
“好!”林飛帶頭鼓掌,“第一階段圓滿完成。接下來,第二階段——養雞。”
養雞的事,交給了許大茂。他現在是院裡的“養殖專家”,養羊養出了經驗,養雞也不在話下。
雞舍建在後院另一角,離羊圈二十米,避免交叉感染。雞舍是竹木結構,分兩層:上層是雞窩,下層是活動區。活動區用竹籬圍起來,裡面種了苜蓿和黑麥草。
雞苗是許大茂去郊區買的,二十隻,都是半大的雛雞,已經能自己吃食了。
小雞剛來那天,院裡又熱鬧了。孩子們圍著雞舍看,嘰嘰喳喳地議論。
“這隻黃的漂亮!”
“那隻黑的兇,老啄別的雞。”
“許叔,它們吃甚麼?”
許大茂耐心解答:“現在吃小米和菜葉。等再大點,就能吃玉米麵和蟲子了。咱們院的菜葉、剩飯,還有沼氣池的沼渣里長的蟲子,都是好飼料。”
雞舍旁邊,棒梗規劃了一個“昆蟲養殖區”——其實就是挖了幾個淺坑,裡面放了沼渣和爛菜葉,吸引蒼蠅產卵,孵化蛆蟲。蛆蟲是高蛋白飼料,雞特別愛吃。
“這叫生物鏈。”棒梗給孩子們講解,“菜葉餵雞,雞糞肥地,地裡長菜,菜葉再餵雞……迴圈利用,一點不浪費。”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覺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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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體農業的第三階段——菜菌禽結合,是個長期工程,急不得。
棒梗先選了一塊試驗田,大約十平方米,在院裡陽光最好的地方。他設計了三個層次:
上層,搭架子種黃瓜和豆角。這些作物爬藤,不佔地面空間。
中層,在架子下的陰涼處,放置菌棒種蘑菇。蘑菇不需要陽光,正好利用空間。
下層,地面散養雞。雞吃落下的菜葉、菜蟲,還能鬆土。但雞舍和菜地用竹籬隔開,雞隻能在一定範圍內活動,不能糟蹋菜地。
這個設計很巧妙,但也很複雜。光是搭架子、制菌棒,就費了不少功夫。
菌棒是趙曉梅帶著幾個婦女做的。原料是木屑、麥麩、棉籽殼,拌上水,裝進塑膠袋,滅菌後接種蘑菇菌種。整個過程要無菌操作,不能有雜菌。
“像做手術一樣。”小當看著趙曉梅戴口罩、手套,小心翼翼的樣子,小聲說。
“是啊,農業也是科學。”趙曉梅邊做邊教,“每一步都要精確,溫度、溼度、酸鹼度,差一點都不行。”
第一批做了五十個菌棒,放在試驗田的架下。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菌絲生長,等待蘑菇破袋而出。
等待的日子裡,棒梗也沒閒著。他每天記錄資料——溫度、溼度、光照、作物生長情況、雞的採食量、產蛋量……
這些資料,不僅對院裡有用,還要提供給農科院作為研究資料。
農科院的陳同志每週來一次,檢視進展,採集資料。他對棒梗的規劃讚不絕口:“小夥子,有想法,有幹勁。你這個立體農業試驗,很有價值。如果成功了,我要寫進論文裡。”
棒梗很謙虛:“都是大家幫忙,我一個人做不成。”
“團隊協作很重要。”陳同志點頭,“但你的規劃和執行能力,很突出。好好幹,將來有機會,可以來農科院深造。”
這話讓棒梗心裡一動。去農科院?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他沒說出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院裡的事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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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種過後,天氣越來越熱。
屋頂的黃瓜、豆角、西紅柿進入了盛產期。每天都能摘一大筐,院裡人吃不完,就做成乾菜,或者送給附近衚衕的孤寡老人。
羊奶、酸奶、乳酪的生意也越做越好。許大茂現在每天要送三十多戶,收入穩定在每天一塊錢左右。這筆錢,一半交公,一半作為養殖場的運轉資金。
雞也開始下蛋了。雖然不多,每天七八個,但那是實實在在的雞蛋。院裡每天給老人和孩子煮一個,補充營養。
最讓人驚喜的是蘑菇。第一批菌棒接種二十天後,開始出菇了。先是小小的白點,慢慢長成傘狀,潔白肥厚。
“成功了!”趙曉梅興奮地宣佈。
第一茬蘑菇採了五斤多。當天晚上,院裡吃了頓蘑菇宴——蘑菇炒雞蛋,蘑菇燉豆腐,蘑菇湯。鮮美的味道,讓大家讚不絕口。
“這蘑菇比市場賣的還鮮!”傻柱吃得滿嘴流油。
“關鍵是咱們自己種的,放心。”秦淮茹說。
棒梗看著大家吃得高興,心裡特別滿足。他知道,這一切還只是開始。立體農業的潛力,遠不止這些。
飯後,他拿出記錄本,寫下今天的觀察:
“6月15日,芒種後第十天。試驗田黃瓜開花,豆角結莢,蘑菇第一茬採收,雞產蛋穩定。系統執行良好,資源利用率初步估算提高40%……”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抬頭看了看院子。
夕陽西下,給院子鍍上一層金輝。屋頂菜地綠意盎然,後院羊圈安靜祥和,雞舍裡傳來咕咕聲,試驗田的架子上爬滿了藤蔓。
這個曾經瀕臨崩潰的院子,如今生機勃勃。
而這一切,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一點一點,用汗水、用智慧、用團結,創造出來的。
棒梗合上本子,心裡湧起一股豪情。
他知道,路還很長。立體農業要完善,實驗室要建立,技術要推廣,還要應對可能的風雨。
但他不怕。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他有這個院子,有這些人,有這份越挫越勇、生生不息的精神。
芒種,忙種。
忙的是播種,種的是希望。
而希望,已經在這個院子裡,生根,發芽,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