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這一家酒樓的進賬,就抵得上別處府縣三四十家酒樓加起來的收入。
這回酒樓被毀,損失有多大可想而知。
更麻煩的是,李文博還被扣上了刺殺錦衣衛、搶奪皇家貢品的罪名。
錦衣衛是皇帝親軍,殺他們等同於謀反。
江湖人也就罷了,本來就野性難馴。
可朝廷官員不一樣。
光天化日襲擊錦衣衛,還想搶貢品,這簡直是打皇帝的臉,把天子的顏面踩在腳下。
皇帝絕不會輕易放過。
蕭武道這計策其實很粗糙,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栽贓。
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這個把柄。
依皇帝的性子,知道這事後,一定會拿它敲打李文博,趁機撈好處。
清流派的官員也會借題發揮,用這罪名打壓李文博。
這才是蕭武道對李文博最狠的報復。
一想到李文博聽到訊息時的臉色,蕭武道就覺得痛快極了。
“蕭千戶今天心情不錯啊。”
忽然有人說話,蕭武道立刻警覺起來。
他目光掃向四周,全力感知周圍的動靜。
“連當朝首輔都敢公然陷害,蕭千戶真是膽大包天!”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在林間迴盪不絕。
蕭武道皺緊眉頭,一時竟找不出說話人藏在哪兒。
要麼這人用的是千里傳音的功夫,聲音聽著近,人卻在幾里甚至十幾裡外;
要麼就是藏身的本事極高,瞞過了蕭武道的耳目。
“哪來的鼠輩?躲躲藏藏,不敢現身嗎?”
蕭武道冷著臉,目光如刀掃過四周,淡淡說道。
那人哈哈大笑,聲音蒼老沙啞:“老頭子可不敢見蕭千戶,萬一被你一刀劈了怎麼辦?”
“我還沒活夠呢,不想這麼早進土。”
“不對——蕭千戶下手狠辣,死在你手裡的人多半屍骨不全,怕是連埋都埋不成。”
“老頭子我可不想死了還被扔在荒郊野外,我還指望死後跟我老婆子合葬呢。”
這老頭說的話,句句都顯著他對蕭武道十分了解。
暗中觀察他恐怕有些時日了。
蕭武道厲聲道:“躲著不敢現身?若我偏要逼你出來呢?”
“蕭千戶不妨試試。”
蕭武道目光倏地轉向右側角落的一棵大樹,冷笑道:“試便試。”
話還未落,他已從馬背上騰身躍起。
雪飲狂刀自行出鞘,落入蕭武道手中,響起一道清越的刀鳴。
蕭武道雙手握刀,猛然劈落,四十米長的凜冽刀氣轟然斬下,將那棵大樹連同後方七八棵樹木一併劈得粉碎。此招正是傲寒六訣之“驚寒一瞥”。
這一刀重在快、準、狠,出手突兀,令對手毫無喘息之機。
待敵人看見刀光,再想閃避已然遲了。
刀氣迸裂,真元四蕩,地面節節炸開,塵土漫天飛揚。
一道人影自刀氣肆虐處縱身躍出,在半空幾次騰挪,落在七八丈外。
他竟絲毫未傷!
這是蕭武道行走江湖以來,首個接下他一刀卻未受傷之人。
此人的實力,確實不凡。
“哎喲喲,真嚇人,蕭千戶這一刀差點要了老頭子的命喲。”
“蕭千戶何必動這麼大肝火?老頭子可沒存甚麼壞心。”
那人立在樹梢,腳下枝葉竟不見半分彎墜。
一個大活人宛如無形,比羽毛更輕,身法幾乎能與蕭武道比肩。
蕭武道終於看清來人——那是個穿著滑稽武將戲服、戴著詼諧武將面具的老者。
若走在街市上,多半要被當作唱戲的。
“老先生好功夫,能接我一刀而不死的,你是頭一個。再來!”
蕭武道毫不廢話,揮刀再斬。
四十米巨大刀氣橫貫半空,直取那人頭顱,正是傲寒六訣之“雪中紅杏”。
“哎呀,你來真的啊?”
“年輕人吃了甚麼,火氣這般旺?”
“老頭子不過跟你搭句話,怎就動起手來了?”
老者像是受了驚嚇,氣急敗壞地嚷了幾句,卻不敢怠慢,連忙運功迎擊。
只見他雙掌齊推,上下相合,周身真元奔湧,化作一隻滔天巨掌破空而出,與蕭武道那四十米刀氣正面對撼。
轟隆!
殺招相撞的剎那,雙雙爆裂開來。
真元橫掃,四周大樹紛紛折斷,亂石崩碎,煙塵四起。
這一招,兩人竟拼了個平手。
老頭借力向後一躍,又落在一棵樹上。
可他還沒站穩,就見一道電光從頭頂閃過。
蕭武道已出現在他上方,揮刀猛劈而下,彷彿要掀開他的頭蓋骨,絲毫沒留餘地。
“臭小子,下手這麼狠?”
老頭又急又氣。
蕭武道冷聲道:“藏頭露尾、鬼鬼祟祟的人,我向來是一刀了事。難道你以為我在陪你玩遊戲?”
話還沒說完,四十米長的凜冽刀氣已再度迎頭斬落。
寒氣瀰漫四周,封死了老者所有退路,讓他無處可躲,只能硬接。
“真當老頭子我怕你不成?”
“一氣動山河!”
老者像是動了真怒,仰天大吼,體內真元如海嘯般翻騰而起。
他雙手抱圓,隨即雙掌齊推。
兩道巨大掌影破空而出,與刀氣正面對撞。
轟!轟!轟!轟!
真元炸裂,巨響接連不斷,震盪方圓數十丈。
兩人交手之處,百米內的地面幾乎被掀翻一層,留下一個巨大深坑。
餘波擴散,蕭武道與老者同時被氣勁震退。
蕭武道腳踏半空,連翻幾圈卸去衝力,隨即翻身再上,施展電光神行步疾追而去。
對付敵人,就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強的手段徹底解決,絕不能留後患。
“還來?!!”
老者見蕭武道又殺到,嚇了一跳,趕忙轉身向遠處逃去。
他輕功極佳,身形一晃,便閃到數丈之外。
幾次閃挪,已逃出數百米。
“老賊別跑!”
蕭武道提刀怒喝,全力追趕。
比輕功,他還沒輸過誰。
電光神行步全力施展,速度比那老頭更快!
“蕭千戶,老頭子我不是你的敵人,何必緊追不放?”
老頭一邊逃一邊喊,聲音從遠處傳來。
“哼,藏頭露尾,我怎知你是友是敵?還是把命留下吧。”
蕭武道殺心已定,豈會放虎歸山?
這老頭是他至今遇過最強的高手,若不弄清身份,實在難以安心。
這次就算不眠不休追他十天十夜,也一定要將他留下。
“你這小子,脾氣怎麼這麼暴?老頭子哪兒惹你了?非要取我性命?”
老頭轉身一躍沖天,居高臨下朝蕭武道重重拍出一掌。
“天地同流隱春秋!”
掌風一出,四周彷彿浮現春秋交替之景,天地似合於一掌之間。
蕭武道只覺一股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呼吸發悶,心頭沉重。
面對這從天而降的巨掌,蕭武道不敢怠慢,全身功力盡數迸發,化作凌厲一刀——
“冷刃冰心!”
八十米長的凜冽刀氣破空而起,將巨掌從中劈開。
春秋幻境應聲破碎,只剩寒風呼嘯,霜氣瀰漫。
蕭武道翻身落在一截禿枝上,周圍已盡數凍結,化作冰雪世界。
那老頭卻早已藉機遁走,不見蹤影。
只有一道聲音從四方由近漸遠:
“蕭千戶不必遠送,老頭子去也,後會有期……”
“好厲害的掌法,剛猛之處竟不遜於降龍十八掌。”
蕭武道收刀入鞘,面色凝重。
方才一戰,他雖只用了傲寒六訣,卻已出九成功力,可謂全力以赴。
即便大宗師後期的高手,也難接他這一刀。
可即便如此,竟也留不下那老頭——此人實力之強,至少也是大宗師巔峰。
這戲服老頭究竟甚麼來歷?
來得突然,去得無蹤。
他出手雖猛,卻無殺意,不像李文博或七殺樓所派。
說話語氣又似早識蕭武道,帶著試探與親近。
“難道是錦衣衛的人?”
蕭武道沉思難解。
錦衣衛中臥虎藏龍,他自然無法盡識。以此人年歲與修為,若真屬錦衣衛,地位必遠在袁雄之上,非蕭武道所能接觸。
“是錦衣衛來試探我,還是另有來路?”
蕭武道眉頭緊鎖,心中煩悶。
他厭惡這種失控之感。
無論面對李麟、李文博,或是七殺樓,蕭武道從未畏懼——因為他知道對手是誰。
可這次,這老頭來歷不明,深淺不知。
敵暗我明,實在令蕭武道很不自在。
“罷了,該來的總會來,只要我蕭武道還有一口氣在,他遲早會現身。”
“到那時,我自會一刀了結他。”
蕭武道目光森寒地掃了一眼遠方,隨即轉身掠回汗血寶馬旁,策馬出了林子。
…………
另一頭,離林子最近的小鎮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出現在窄巷中。
他脫下身上的戲袍與面具扔在地上,臉上露出幾分苦笑。
“這混小子,下手可真夠重的,差點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拆了……”
“哼!”
老者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道血絲,又迅速被他抹去。
“這小子,心腸這麼狠,也不知是跟誰學的,半點不像他爹。”
“更怪的是他這一身功夫,究竟從哪兒練來的?蕭若海那蠢材就算練八輩子也到不了這境界。”
“難不成……蕭若海被人送了頂綠帽子?”
老者神色變得古怪,竟有點看熱鬧的竊喜。
可笑著笑著,心口猛地一疼,疼得他齜牙咧嘴,忍不住又罵起蕭武道來:“這混賬下手太狠,老頭子我本來就沒幾天活頭了,挨他這一刀,又得折掉三四年陽壽。”
“不過話說回來,狠一點也好。心不狠,立不穩。”
“在這江湖裡混,心軟的人……活不長久。”
老者眼神深不見底,透著無盡滄桑,話裡卻隱隱帶著一絲欣慰。
蕭武道雖傷了他,他卻並無責怪之意。
隨後,老者深吸一口氣,壓住胸口傷勢,哼起荒腔走板的戲文,揹著手,慢悠悠踱出了巷子。
街上一個賣菜的中年人瞧見他,立刻笑著招呼:“蕭老爺子,打哪兒來呀?該不會又去李寡婦家蹭豆腐吃了吧?”
蕭老頭面不改色,淡淡道:“老頭子就好這一口,怎的?你有意見?”
賣菜老闆咧嘴笑:“不敢不敢,您老高興就行。”
“不過您可別嫌我多嘴,您這麼大歲數了,豆腐還是少吃些,傷身吶。”
“隔壁王老頭不就是豆腐吃多了,落下病,腰疼得直不起來,如今整天癱在床上,慘喲。”
蕭老頭哼了一聲,昂頭道:“老頭子我身子骨硬朗得很,那王老頭能跟我比?”
“再說了,我年紀大,家裡窮,牙口又不好,也就吃幾口豆腐的命。”
“要不你行行好,賞我點錢,讓我去買塊肉吃?”
“哎喲,別別別——”
賣菜老闆連忙擺手,“錢都是我婆娘管著,我哪兒有啊?”
5.4蕭老頭哼了一聲,滿臉不屑:“大男人一個,怎麼能怕老婆?”
“你這可讓我老頭子有點瞧不起了。想當年我家老婆子還在的時候,對我那是聽話得很。”
“我叫她往東,她不敢往西。我讓她給我洗腳,她絕不敢碰我的臉。”
“喲,蕭老頭你還有這能耐?教教我行不?”
賣菜的老闆來了勁,趕緊遞上一棵大白菜,恭恭敬敬地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