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昌二年 / 道歷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歷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曆五年】
【農曆:十月廿二日·未時三刻】
山洞外的死寂,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悸。風止,蟲噤,連空氣中原本無處不在的、細微的濁氣流動聲都消失了,彷彿整片荒原都被某種無形的、粘稠的惡意所凍結、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從西南“落魂澗”方向,如海潮般緩緩漫延過來的沉重壓力。那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神魂層面的、令人窒息的汙穢與陰冷。天空低垂的鉛灰色陰雲,此刻彷彿被無形之手攪動,緩緩旋轉,形成一個模糊的、覆蓋數十里方圓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心對準的,正是妙光王佛三人所在的山丘方向。雲層深處,暗紅色的光芒閃爍得愈發頻繁,如同垂涎的兇獸之眼。
“悉悉索索……沙沙沙……”
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摩擦聲、蠕動聲、爬行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最終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彷彿千萬蟲豸過境的死亡潮音。這聲音並非單一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這片不大的山丘區域。
寧休與李清背對洞口,面向外側,神色凝重到了極點。他們的感知中,無數充滿惡意的、或強或弱的生命氣息,正從地下、從巖縫、從枯草灌木中鑽出,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山丘漫卷而來。這其中,有之前遭遇的那種“穢變體”,但數量多了何止十倍百倍!更令人不安的是,潮水中還混雜著一些氣息更加隱晦、更加詭異的存在。
妙光王佛依舊立於洞口內側,僧袍微微拂動。他雙目微闔,似在傾聽,又似在感知。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眼中金光湛然,無悲無喜,只有洞徹一切的清明。
“非只穢變之體,”他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寧休與李清耳中,“地脈濁氣已與諸多陰邪蟲豸、地底腐植乃至殘存怨魂結合,滋生無數汙穢生靈。更有數道隱晦氣機藏於其中,似有靈智,應為主事者所控。”
話音剛落,最先抵達山腳的黑潮已然清晰呈現。
那是一片令人作嘔的景象。地面上,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怪物。除了之前見過的人形、獸形穢變體,更多了許多難以名狀的“東西”:有通體漆黑、甲殼油亮、大如臉盆、口器猙獰的多足怪蟲;有由腐爛藤蔓、泥土和骨骼胡亂拼湊而成、緩緩蠕動的“行走灌木”;有近乎透明、如同陰影般貼地滑行、散發著冰冷死氣的幽魂狀生物;甚至還有一些半截埋在土裡、如同活化根鬚般揮舞抽打、試圖纏繞一切的詭異植物……它們無一例外,身上都纏繞著或濃或淡的黑灰色濁氣,眼中或類似感官器官中,都閃爍著瘋狂的、飢餓的赤紅光芒。
天空中,也出現了黑點。那是一群群翼展數尺、羽毛稀疏脫落、露出灰黑色腐肉的怪鳥,以及一些由濁氣凝聚而成、形如禿鷲或蝙蝠的飛行穢獸,它們盤旋著,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投下令人不安的陰影。
黑色的潮水開始向上蔓延,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令人絕望的壓迫感。腐朽、瘋狂、飢渴、怨毒……種種負面情緒隨著濁氣的瀰漫,如同無形的波浪,一波波衝擊著山洞口的寧休與李清。
“哼,邪魔外道,也敢以勢壓人?”寧休冷哼一聲,胸中浩然氣勃發,一股中正平和、沛然莫御的氣勢自他身上升騰而起,如同無形的屏障,將衝擊而來的負面情緒和汙穢意念盡數排斥在外。他手中青玉筆凌空疾書,一個個斗大的瑩白文字在空中凝聚成形——“正”、“氣”、“長”、“存”!
四字並非靜止,而是環繞山洞口緩緩旋轉,彼此勾連,形成一道簡易卻堅韌的文氣屏障。白光所照之處,那些逼近的汙穢生物動作明顯一滯,體表的濁氣如同遇到剋星般“滋滋”作響,冒出青煙,讓它們發出痛苦憤怒的嘶吼。
然而,這屏障似乎也激怒了黑潮。更多的怪物從四面八方湧來,悍不畏死地衝擊著文氣屏障。最前方的人形、獸形穢變體被白光灼傷、彈開,後面的怪蟲、腐植、幽影便前赴後繼。文氣屏障白光閃爍,雖一時無虞,但寧休能感覺到,自身浩然氣的消耗在急劇增加。這些汙穢生物單個不強,但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它們散發的氣息似乎能不斷侵蝕、汙染文氣的“純粹”。
李清見狀,並指一引,背後長劍“嗆啷”一聲自行出鞘半尺,一抹清冽如秋水、帶著凜然道韻的青色劍光沖天而起,旋即分化成數十道略細的劍氣,如游魚般穿梭而出!
“青蓮劍歌·分化清濁!”
劍氣靈動迅疾,精準無比地刺入那些衝在最前面的穢變體和怪蟲的要害——或是眉心汙氣匯聚點,或是甲殼連線薄弱處。每一道劍氣掠過,便有一頭怪物哀嚎著倒地,身上濁氣潰散。李清的劍,快、準、狠,且蘊含精純道元,對汙穢之氣的剋制雖不如浩然正氣那般“屬性相剋”,但以點破面,殺傷效率極高。
然而,黑潮無窮無盡。倒下一批,立刻有更多補上。那些幽影般的生物更是詭異,能部分虛化,穿透物理攻擊,對劍氣的抗性也更強,唯有附著道元的神識衝擊能對它們造成有效傷害。李清眉頭微蹙,劍光迴轉,在身前佈下一片綿密的青色劍網,將試圖繞過寧休屏障從側面、空中襲來的怪物絞殺,但壓力也在迅速增大。
“吼——!”
一聲沉悶如雷、飽含暴虐的咆哮,自黑潮深處響起。只見七八頭體型遠超同儕、身高近丈的巨型穢變體,推開擋路的“同類”,大踏步衝來。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是放大數倍的熊羆,渾身披著由岩石、泥土和腐肉混合而成的“盔甲”;有的則像是多頭野獸拼湊而成,生著數顆頭顱、十數只利爪,行動間地動山搖。它們身上散發的濁氣濃烈得如同實質,眼眸中的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氣息之強,赫然已接近煉虛合道(賢者/進士)境界的門檻!
不僅如此,在這些巨型穢變體身後,黑潮自動分開一條通道。四個身披破爛黑袍、身形佝僂、臉上戴著扭曲木質面具的身影,緩緩走出。它們手中或持著白骨法杖,或捧著汙穢的陶罐,或搖晃著人皮製成的鈴鐺,口中發出含糊不清、卻直透靈魂的詭異誦唸聲。隨著它們的誦唸,周圍的濁氣如同受到召喚,瘋狂向它們匯聚,融入它們手中法器,散發出更加陰森詭異的波動。
是黑蓮寺的修士!或者說,是修煉了黑蓮寺邪法、與這濁氣深淵幾乎融為一體的妖人!
其中一個手持白骨法杖的妖人,將法杖重重一頓地面。
“咕嘟……咕嘟……”
山丘周圍的地面,突然劇烈翻湧起來,數十個鼓包隆起,隨即破裂,鑽出數十條完全由粘稠黑泥和骸骨組成的、水桶粗細的“觸手”,帶著刺鼻的腥臭和強大的腐蝕力,猛地抽向寧休佈下的文氣屏障,以及後方嚴陣以待的李清!
另一個捧著陶罐的妖人,揭開罐口,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黑綠色毒霧噴湧而出,迅速瀰漫開來。毒霧所過之處,連岩石都發出“嗤嗤”的聲響,被腐蝕出坑洞,空氣中充滿了甜膩而致命的惡臭。
“雕蟲小技,也敢獻醜!”寧休鬚髮皆張,怒喝一聲,浩然氣催發到極致。環繞洞口的四個大字光芒大放,驟然擴大,彼此融合,化作一個巨大的、光芒璀璨的“御”字,牢牢護住山洞正面。同時,他左手凌空虛抓,浩然氣凝聚成一支巨大的瑩白毛筆虛影,對著那些抽來的黑泥骸骨觸手,狠狠一掃!
“筆掃乾坤!”
瑩白筆鋒所過之處,黑泥觸手如遇烈日,紛紛崩解消散,其中蘊含的汙穢意念也被滌盪一空。
李清則劍訣一變,漫天遊走的青色劍氣倏然收回,於身前凝聚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色蓮花虛影。蓮花緩緩旋轉,花瓣綻放,清冽的劍氣如同蓮葉上滾動的露珠,看似柔弱,卻將瀰漫而來的毒霧盡數擋在丈許之外,難以寸進,更有點點劍氣如細雨般灑落,消磨著毒霧。
“青蓮劍歌·淨世青蓮!”
然而,那四個妖人顯然不止這點手段。另外兩個妖人,一個搖晃人皮鈴鐺,發出擾人心神的刺耳鈴聲,直攻神魂;另一個則唸唸有詞,從懷中掏出一把把漆黑的、彷彿由穢氣凝結而成的種子,撒入周圍的黑潮之中。那種子一落地,便瘋狂吸收周圍的濁氣和血肉(無論是怪物的還是它們同伴的),迅速生根發芽,長出扭曲的、佈滿尖刺的黑色藤蔓,如同活物般向山洞纏繞而來,藤蔓上開著一朵朵散發著迷幻氣息的、慘白色的妖異花朵。
更有那幾頭巨型穢變體,已然咆哮著衝至近前,巨大的拳頭、利爪、頭顱,裹挾著萬鈞之勢和濃郁的汙穢能量,狠狠砸向寧休的“御”字屏障和李清的“淨世青蓮”!
壓力陡增!寧休與李清雖修為精深,手段不凡,但面對這無窮無盡、悍不畏死的黑潮,加上四個明顯精通邪術、配合默契的妖人,以及數頭堪比高階修士的巨型穢變體,也感到了沉重的壓力。文氣屏障光芒明滅不定,青色蓮花的旋轉也開始滯澀。
山洞內,妙光王佛的目光,越過了前方激烈交鋒的防線,投向了黑潮深處,那四個不斷施法的妖人身上。他能感覺到,這四個妖人身上纏繞的怨念與因果之重,遠超那些渾渾噩噩的穢變體。它們,是主動投身於這汙穢與瘋狂,並且以此為樂的“清醒者”。
是時候了。
妙光王佛雙手緩緩抬起,於胸前結成一個古樸玄奧的印記。沒有浩大聲勢,沒有耀眼神光,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寧靜、包容而又無比堅定的“願力”,以他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彷彿無視了空間的阻隔,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耳邊、心間,無論是瘋狂進攻的怪物,還是施法的妖人,亦或是全力防禦的寧休與李清。
“南無……”
二字真言吐出,如同暮鼓晨鐘,敲打在混亂汙濁的戰場之上。
洶湧的黑潮,為之一滯。
瘋狂撲擊的怪物,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的悸動。
那四個妖人施法的動作,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他們面具下的眼睛,猛地看向了山洞方向,流露出驚疑不定之色。
妙光王佛寶相莊嚴,周身有無量微光自然湧現,聲音平和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繼續吐出後續真言:
“……阿彌……陀佛……”
四字真言連貫,一股難以形容的淨化、安詳、慈悲、救度的宏大願力,如同平靜而不可阻擋的海嘯,以妙光王佛為源頭,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