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昌二年 / 道歷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歷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曆五年】
【農曆:十月廿二日·午時三刻】
那數十個散發汙穢、瘋狂、飢餓氣息的身影,自荒原深處疾速逼近,帶起滾滾煙塵。它們移動的姿態詭異,四肢著地,時而縱躍,如同野獸,卻又隱約殘留著人形輪廓。
離得近了,方能看清其猙獰可怖的全貌。
這些“東西”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依稀可辨曾是人類,但此刻肌膚呈現不自然的灰黑色,乾癟粗糙如同老樹皮,上面佈滿了暗紅色的、彷彿血管虯結般的紋路,雙眼赤紅無瞳,口中流涎,指甲烏黑尖長。另一類則像是各種野獸——依稀可辨豺狼、土狼甚至野豬的形態——混合而成,體型膨脹扭曲,皮毛脫落大半,裸露的面板上同樣密佈暗紅紋路,獠牙外翻,涎水中帶著腐蝕性的惡臭。它們身上都纏繞著濃郁的黑灰色濁氣,與苦水村潭水、與那乞丐體內、與這荒原空氣中瀰漫的氣息同源,但更加凝實、狂暴,充滿了純粹的破壞與吞噬慾望。
“果然是受濁氣深度侵蝕,心智全失,只餘本能的‘穢變體’。”寧休面沉如水,周身浩然氣已然提起,衣衫無風自動,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支看似普通的青玉毛筆,筆尖有瑩白毫光吞吐不定,“觀其形態,人獸混雜,恐怕是誤入濁氣源頭或被其主動捕獲汙染所致。其體內邪氣與生機、神魂已徹底糾纏異化,救無可救。”
李清神色冷峻,上前一步,與寧休並肩而立,將妙光王佛與那蜷縮顫抖的乞丐護在身後。他並指如劍,一縷銳利無匹、帶著凜然道韻的青色劍氣在指尖縈繞,劍氣吞吐間,將前方汙濁的空氣都隱隱割裂開來。“氣息駁雜混亂,但那股源自黑蓮寺的陰冷穢惡之感做不了假。這些東西,怕是那濁氣源頭的‘守衛’,或是被驅趕出來的‘獵犬’。”
妙光王佛的目光掃過那些越來越近的穢變體,眼中悲憫更深。在他眼中,這些可怖的怪物身上,纏繞著無數痛苦、絕望、怨憎的殘魂碎片,它們的神魂早已在無盡的折磨與汙染中崩解,只餘下被扭曲強化的野獸本能,以及一種對鮮活生命精氣的病態飢渴。製造此等孽物的手段,已然觸及了某種底線。
“吼——!”
最先衝至近前的,是一頭形似野豬卻生著三對扭曲利爪的怪物。它赤紅的眼中只有對“食物”的渴望,後肢猛蹬地面,裹挾著腥風,低吼著朝最前方的李清撲來,速度極快,帶起一道灰黑色的殘影。
李清眼神一凝,並未閃避,那縈繞指尖的青色劍氣驟然暴漲,化作一道三尺青鋒,凝實如真。他手腕一抖,劍鋒劃出一道清冽的弧光,徑直點向那怪物撲來的頭顱正中。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輕微的“嗤”響,彷彿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青色劍氣輕易破開了怪物頭顱表面那層汙穢的能量防護,精準無比地刺入其眉心。
怪物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嚎叫,赤紅的雙眼瞬間黯淡,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一股更加濃郁的黑灰色濁氣從其七竅中散逸出來,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但很快就在空氣中自行淡化消散。與此同時,怪物身上的暗紅紋路也迅速黯淡下去,彷彿失去了支撐。
“眉心是殘存神魂與邪氣核心的糾纏節點,一擊可滅,可令其少受些痛苦。”李清收劍而立,語氣平靜,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凝重。這怪物看似被輕易解決,但其撲擊時蘊含的力量和速度,已然不遜於尋常煉氣化神(居士/秀才)境的體修,而其身上那層汙穢能量對道法、文氣似乎都有相當的侵蝕抵抗之能。
就在李清解決第一頭怪物的同時,更多的穢變體已從四面八方湧至。它們似乎並無多少協作意識,只是被最原始的本能驅使,瘋狂地撲向三個散發著強大“生機”與“威脅”的目標。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寧休朗聲開口,聲如金石,擲地有聲。手中青玉毛筆凌空虛劃,一個個由浩然正氣凝聚而成的瑩白文字憑空浮現——“鎮”、“定”、“散”、“清”!
“鎮”字化作一圈柔和而堅韌的白光,籠罩住妙光王佛與那乞丐所在的區域,形成一個簡易的防護。撲到近前的幾頭人形穢變體撞在白光上,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發出“砰砰”悶響,被反震之力彈開,身上濁氣與白光接觸處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縷縷青煙,讓它們發出痛苦的嘶吼。
“定”字則直接印向另一側幾頭動作迅捷的狼形怪物。那幾頭怪物身形驟然一滯,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動作變得遲緩僵硬,眼中的瘋狂被一絲茫然和掙扎取代,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暴戾覆蓋。
“散”與“清”二字則化作兩股清風,一股帶著滌盪汙濁的意韻吹拂而過,雖未能直接驅散這些深度穢變體身上的濁氣,卻也讓它們體表的黑灰色霧氣變得稀薄了些許,行動似乎也受到些許影響。
寧休的浩然正氣,對這些由陰穢、怨毒、瘋狂等負面能量催生出的怪物,似乎有著天然的剋制之效。但也僅限於此,這些怪物體內的穢氣與它們的生命、神魂已近乎融為一體,外力強行“清除”的難度極大,且極易引起其臨死反撲。
就在寧休以文氣周旋,李清劍光縱橫,精準點殺衝得最前的怪物時,三頭體型格外龐大、氣息也更為兇悍的穢變體,悄然從側後方包抄而來。它們似乎有了一點簡單的狡詐,趁著前方同伴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猛地加速,從三個不同角度,張開流淌著腐蝕性涎水的大口,噴出數道粘稠的、散發著刺鼻酸臭的灰黑色濁流,直襲寧休與李清的後背!同時,它們那佈滿暗紅紋路的利爪,也狠狠撕扯向那層“鎮”字白光形成的屏障。
“小心!”李清神識一直籠罩全場,瞬間察覺,劍光迴轉,便要攔截。
然而,未等他與寧休出手,一道溫潤平和、卻彷彿蘊含著無盡威嚴與慈悲的意念,以妙光王佛為中心,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哞!”
一聲低沉、渾厚、彷彿能直達靈魂深處的音節,自妙光王佛口中輕輕吐出。
此音並非凡響,乃是梵音真言。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卻如清泉滌盪汙濁,如晨曦驅散暗夜。那數道激射而來的酸腐濁流,在這真言響起的剎那,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竟憑空消散了大半,餘威也威力大減,被李清隨手一劍盪開的劍氣餘波輕易擊散。
而那三頭意圖偷襲的龐大穢變體,動作猛地一僵,赤紅的眼中瘋狂之色驟然被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難以言喻的恐懼所替代!它們感覺彷彿有一輪溫暖卻無邊偉岸的“太陽”,突然在近前升起,那光芒並不灼熱,卻讓它們體內賴以存在、給予它們力量的陰穢邪氣,感到了滅頂之災般的戰慄與消融之意!
“唵、嘛、呢、叭、咪、吽。”
妙光王佛雙手合十,眼簾微垂,口中再次吐出六字真言。這一次,聲音更加清晰、莊嚴。每一個音節吐出,都彷彿引動了周圍天地間某種至正至純的韻律。
“唵”——如宇宙初開,諸天震動,一股沛然莫御的淨化之力滌盪開來。
“嘛”——祛除一切外魔邪障,穩固心神。
“呢”——清淨本源,喚醒靈明。
“叭”——連通智慧,照見真如。
“咪”——匯聚功德,滋養善根。
“吽”——成就一切,圓滿無礙。
六字真言,字字如金色漣漪,以妙光王佛為中心蕩漾開去。這漣漪並非實質,卻對那無形的濁氣、對那被汙染扭曲的魂魄,有著難以想象的衝擊。
“嗚嗷——!”
所有的穢變體,無論是正在瘋狂攻擊的,還是在外圍逡巡的,此刻全都發出了淒厲至極、充滿了痛苦與恐懼的嚎叫。它們體表濃郁的黑灰色濁氣如同沸水般劇烈翻騰、蒸發,發出“嗤嗤”聲響,冒出大量腥臭的黑煙。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瘋狂閃爍,彷彿在抵抗,卻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黯淡、崩解。
更讓寧休與李清驚訝的是,這些已然完全獸化、理智全無的怪物,在金光籠罩下,那赤紅瘋狂的眼眸深處,竟隱約浮現出一絲極其短暫、卻真實存在的——解脫與釋然。彷彿那被無盡痛苦和瘋狂淹沒的殘魂,在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清明與安寧。
隨即,它們那被邪氣強行支撐、扭曲的軀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紛紛軟倒在地,不再動彈。體表的濁氣與暗紅紋路徹底消散,露出了下方千瘡百孔、早已失去生命跡象許久的、屬於人或獸的殘破軀體。唯有縷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氣從屍體上飄散,那是殘存的、最精純的怨念與穢氣本源,也在金光中漸漸淡化,歸於虛無。
荒原上,一時間只剩下風聲嗚咽,以及那乞丐壓抑的痛苦喘息。
寧休與李清收回架勢,看向妙光王佛的目光充滿敬畏。他們能感覺到,師尊方才並未動用多少“力量”,更多的是以一種更高層次、直指本源的“道理”與“願力”,共鳴天地間某種至正法則,從而“淨化”了這些怪物體內的邪氣根源。邪氣既去,那被強行扭曲、維持的畸形生命,自然也隨之終結。這與他們以道法、文氣直接攻擊破壞,是截然不同的層次。
妙光王佛緩緩睜開眼,看著滿地的狼藉屍骸,低誦一聲佛號。這些生靈淪為這般模樣,已是可憐可嘆,徹底了結其痛苦,亦是慈悲。他方才以真言之力,不僅淨化了邪氣,更以慈悲願力撫慰了那些殘魂中最後一點靈性,助其消散,不再受無邊苦楚。
“阿彌陀佛。”他目光投向西南方,那濁氣匯聚而來的方向,眼神愈發深邃,“這些穢變體,靈智已失,只餘吞噬本能,行動間卻有粗略的包圍合擊之態,不似完全無序。恐怕……是受某種存在驅策,或受濁氣源頭某種規律影響而成群出沒。此地不宜久留,需儘快尋一安穩處,檢視此人情況。”
他指的是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乞丐。方才一番激戰,妙光王佛一直以願力護持其心脈靈臺,未讓外邪和戰鬥餘波驚擾到他最後一點生機。
寧休點頭,看向那乞丐:“此人或知濁氣源頭與黑蓮寺隱秘,是重要線索。只是他這般模樣……”
李清也道:“此處濁氣瀰漫,非療傷之地。方才動靜不小,恐會引來更多此類怪物,或驚動驅策它們的存在。”
妙光王佛略一沉吟,道:“先離開此地。清兒,你以劍氣裹住他,勿使其受顛簸。寧休,你留意四周,若有異動,即刻示警。”
李清應聲,小心控制一道柔和的青色劍氣,將那氣息微弱的乞丐托起。寧休則再次催動浩然氣,感應四周,確認暫無更多穢變體靠近。
三人不再停留,由妙光王佛指引,朝著濁氣相對稀薄、且偏離其匯聚主流的一個方向快速離去。行出約莫十餘里,前方出現一片怪石嶙峋的低矮山丘,山丘背陰處,隱約可見一個被藤蔓半掩的狹窄洞口,附近濁氣稍淡。
“暫去那山洞避一避,設法穩住此人性命,或可問出一二。”妙光王佛道。
三人遂進入山洞。洞不深,但頗為乾燥,勉強可容數人。妙光王佛讓李清將乞丐小心放下,自己則盤膝坐於其身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再次凝聚出那點溫潤純淨、蘊含著浩瀚慈悲願力與生命氣息的光點。
這一次,光點並未直接沒入乞丐眉心,而是懸浮於其額前尺許之處,緩緩旋轉,灑下柔和的光輝,將乞丐整個籠罩其中。光輝中,似有細微的梵文流轉,帶著安撫、滋養、淨化的力量,一點點滲入乞丐乾枯的軀體與混亂破碎的神魂。
乞丐劇烈的顫抖漸漸平復,臉上扭曲痛苦的表情也舒緩了許多,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似乎平穩了一絲。只是他雙目依舊緊閉,意識沉淪在無盡的痛苦與恐懼夢魘之中。
妙光王佛閉上雙目,神識如同最輕柔的微風,探入乞丐那破碎不堪的識海。他要嘗試從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中,尋找關於濁氣源頭、關於黑蓮寺、關於“黑”與“蟲子”的線索。
寧休與李清守在洞口,警惕著外界的動靜。荒原的風依舊嗚咽,帶著揮之不去的汙濁與寒意。遠處,西南方向,那片被稱為“落魂澗”的地域上空,陰雲似乎更加低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