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便是三天而過。
正月十二,巳時。
汴梁皇城,福寧殿。
自打正月初十那場劇烈的咳血之後,這位年僅二十四歲的大宋天子,病情便如決堤之水,急轉直下。
深冬的寒氣彷彿徹底侵入了他的五臟六腑,沉痾難返。
此刻,趙煦正面如金紙地躺在明黃色的龍榻上,早已陷入了深度的意識模糊之中。
他那原本清明銳利的雙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渙散的渾濁。
乾癟的嘴唇微微開合,喉嚨裡發出猶如破風箱般沉重且斷續的粗喘,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來了。
整個福寧殿內,瀰漫著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刺鼻藥味,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
後宮的諸多妃嬪,以及太醫院所有掛著御醫頭銜的國手,此刻全都戰戰兢兢地守候在龍榻之前。
大殿中央。
太醫院首領李太醫正跪在榻前,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趙煦的手腕上。
感受著指腹下那微弱到幾乎快要徹底停滯的脈搏……
李太醫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兩道灰白的眉毛死死地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發抖,卻始終沉默不言。
“李太醫!”
站在一旁的劉皇后雙眼紅腫,緊緊攥著手中的絲帕,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官家他的情況到底如何了?你倒是開口說句話啊!”
伴隨著劉皇后的這聲急切詢問。
一瞬間,殿內所有妃嬪與內侍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這位太醫院首領的身上。
迎著眾人那充滿壓迫感與期盼的目光。
李太醫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眉頭緊鎖,在心底瘋狂醞釀了一番措辭。
“娘娘息怒……”
“陛下乃是真龍天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安然無恙的……”
雖然以他行醫數十載的經驗,早就把官家那油盡燈枯的情況看了個真真切切、一清二楚。
但他脖子上只長了一顆腦袋啊!
哪怕官家下一秒就要嚥氣,那種“陛下沒救了”的斷頭話,他也是打死都不可能直接說出口的……
一聽這等典型的官場套話,在場的眾人心裡頓時更加沒底了。
吉人自有天相?
那豈不是說,現在的太醫院已經束手無策,只能把官家的命運走向交給老天爺來決定了?
就官家目前這出氣多、進氣少的身體狀況,哪裡還有甚麼好猜測的餘地?
也就是說,官家龍馭上賓,恐怕就在這兩日,甚至就是這幾個時辰之內的事情了!
一時間。
整個福寧殿內的氛圍,瞬間降至了冰點。
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肅穆與絕望開始在空氣中迅速瀰漫。
所有妃嬪與內侍皆是低垂著頭,臉色慘白,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再喘一下。
就在這落針可聞的死寂中。
龍榻之上,處於彌留之際的趙煦,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意識迷離之間,他的眼前浮現出了一片光怪陸離的幻象。
他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宮牆,看到了大宋的萬里江山。
緊接著,迷霧撥開。
他看到了開創大宋基業的太祖趙匡胤,看到了太宗趙光義。
更看到了他那位一生致力於變法圖強、最後卻壯志未酬、鬱鬱而終的生父宋神宗趙頊。
那三道穿著明黃色龍袍的偉岸虛影,正站在金色的光芒中,靜靜地注視著他,緩緩向他招著手。
“父皇……”
趙煦那渙散的瞳孔陡然放大,彷彿迴光返照一般。
他猛地瞪大雙眼,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顫顫巍巍地向著半空中伸出了那隻枯瘦的手臂。
他似乎想要抓住那片虛無的幻影,又似乎想要對大宋的列祖列宗交代些甚麼。
“朕……朕的江山……”
他乾癟的喉結上下滾動,拼命想要吐出完整的字句。
但最終。
那聲呼喚只化作了喉嚨深處的一道漏風般的嘆息,一句話也未能完整說出。
舉在半空中的那隻手臂,陡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支撐。
“砰”的一聲,無力地重重垂落,砸在了明黃色的軟榻邊緣!
一代帝王眼底的最後光芒,徹底渙散。
生機,全無。
見此一幕。
李太醫猛地撲上前去,顫抖著探了探趙煦的鼻息,隨後整個人瞬間癱軟在地。
“官家……駕崩了!!”
伴隨著這聲淒厲的哀鳴,整個福寧殿內的所有人皆是心神劇震!
“官家啊!”
大殿內瞬間哭嚎聲震天,所有的後宮妃嬪、太醫與內侍,宛如被抽空了骨頭一般,齊刷刷地跪倒在龍榻之前。
哀慟的哭聲掀翻了殿頂,無數人伏地痛哭,泣不成聲。
幾名反應靈敏的貼身大太監,連滾帶爬地衝出福寧殿。
他們跌跌撞撞地穿過重重回廊,直奔慈德宮的方向,去向向太后稟報這驚天噩耗。
一炷香後。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後宮的哀鳴。
向太后在兩名老嬤嬤的攙扶下,步履踉蹌地匆匆趕到了福寧殿內。
看著龍榻上那具早已失去溫度的年輕軀體,這位飽經風霜的皇太后,同樣是面露極致的哀容,瞬間泣不成聲。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撕心裂肺的悲慟,讓她險些昏死過去。
但她深知。
國不可一日無君。
眼下朝堂局勢暗流湧動,正是最危險、最需要有人站出來主持大局的時刻。
她身為後宮之主,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倒下。
向太后強忍著肝腸寸斷的悲慟,用龍頭柺杖重重地杵了杵冰冷的金磚。
她紅著眼眶,聲音嘶啞卻透著不容違抗的皇家威嚴,當場下達了懿旨。
“傳吾口諭。”
“即刻命禮部入宮,籌辦大行皇帝喪儀!”
“命翰林學士草擬遺詔,明發上諭,通告天下十朝大慟!”
“去……敲響喪鐘!”
伴隨著向太后的吩咐,大宋這臺國家機器,開始圍繞著這場國喪,有條不紊地高速運轉起來。
按照大宋皇帝駕崩的嚴苛祖制。
禮部官員與宗室親王迅速入殿,開始舉行“小斂”之儀。
宮女們流著淚,用香湯為大行皇帝沐浴擦拭軀體,褪去平日的常服,換上最高規格的明黃色袞冕與壽衣。
殿內的所有珠簾帷帳,全都在最短的時間內被撤下,換成了刺眼的縞素白布,為這位年輕的帝王送行最後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