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土裂開的洞口裡吹出一股熱風。
這很反差,明明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亞,寒風如刀,洞口裡面卻暖得像地下商場。
芬格爾蹲在旁邊,抱著電腦,鼻尖凍得通紅。
“哇哦,末日派真懂得享受啊!”他探頭往下看,“資本主義避難所,真是讓人流下羨慕的淚水。”
芬格爾的調侃沒能緩和氣氛。
十幾名末日派士兵舉著槍,鐳射瞄準點在眾人胸口遊走,紅點一個接一個,像某種廉價舞廳的燈。
路麟城站在洞口前。
他穿黑色高領毛衣,外面連件厚外套都沒有,像剛從會議室出來。
風捲著雪粒打在他臉上,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路明非臉上。
“你來了。”
路明非本來準備了很多話。
比如“爸,好久不見”,比如“你兒子一路差點死在飛機上”,比如“外面已經快完蛋了你知道嗎”。
可真見到這張臉時,那些話全卡住了。
最後只剩一句。
“你知道外面在發生甚麼。”
路麟城點頭。
“我知道,奧丁開啟了白黎九陰。”
路明非的牙關咬緊了。
“你知道還待在這裡不出來?”
“避風港是最後的淨土。”路麟城說,“這裡不能出問題。”
“那外面的人呢?”路明非問。
路麟城沉默了一秒。
“白黎九陰已經展開,外界的精神汙染會持續擴大。”他說,“現在出去救人,只會把避風港也拖進災難裡。”
“所以你們就躲在這裡?”
“這不是躲。”路麟城的聲音很平穩,“這是儲存火種。”
他看著路明非,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驗證過無數次的方案。
“等風暴過去,避風港裡儲存的技術和人類樣本,足夠重建文明。”
路明非的腦袋裡像被甚麼東西敲了一下。
不是憤怒先到,是荒唐先到。
那種感覺就像小時候在叔叔家飯桌邊站著,看著別人分蛋糕,分到最後有人告訴他:明非啊,不是不給你,是蛋糕要留著過年。
聽起來蠻有道理。
所以你最好別鬧。
他看著路麟城,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陌生。
這個男人不是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被困在幻境裡,不是不知道城市在燃燒,不是不知道白黎九陰會把世界拖進深淵。
他知道。
但他選擇這裡。
選擇這座地下堡壘,選擇所謂最後的淨土,選擇把門關上。
路明非壓著胸口那股火:“我要進核心區。”
路麟城看著他。
路明非繼續說:“我需要在路鳴澤本體附近啟動傳送法陣,穿越到另一個世界,完成晉升計劃,回來之後,我會殺死奧丁並打碎白黎九陰。”
芬格爾在旁邊小聲補充:“翻譯一下,我的師弟乃天選之子,現在要去異世界刷最終副本,回來單挑奧丁,拯救全人類...聽起來像三流頁遊廣告,但目前確實是最靠譜方案。”
零看了他一眼,芬格爾立刻閉嘴。
路麟城沉默了很久。
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雪粒落在路麟城肩上,又被體溫融成細小水珠。
“你可以進來。”路麟城終於開口,“但其他人不能進。”
路明非的拳頭慢慢攥緊。
“為甚麼?”
“避風港核心區涉及最高機密。”路麟城說,“外人不得進入,這些人...”
他的目光停在諾頓和夏彌身上。
“兩個龍王。”
諾頓挑了挑眉,花襯衫在雪地裡囂張得像一隻誤入北極的熱帶鸚鵡。
夏彌冷笑了一聲。
路麟城說:“你帶兩個龍王來我的避風港,你想做甚麼?”
“他們是來幫忙的!”
路明非的聲音終於抬高了。
“幫忙?”路麟城的語氣也第一次出現怒氣,“幫著你搶路鳴澤的本體?”
空氣一下子凍住。
連芬格爾都沒敢接騷話。
路明非盯著路麟城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父子重逢,沒有擔心,也沒有遲疑,只有冷酷地審視。
像在看一份風險評估表,表格第一欄寫著:路明非疑似不可控。
他爹根本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兒子穿過半個地球,只是為了救人。
在路麟城眼裡,他兒子帶著一群不穩定因素殺到這裡,怎麼看都像黑幫上門搶貨。
見鬼!
路明非忽然很想笑。
他一路上預演過很多種父子見面的場景,也許會尷尬,也許會吵架,也許會有點像狗血電視劇,老父親眼含熱淚說一句“兒子你受苦了”。
結果統統都沒有。
現實很有想象力,給了他一份冷冰冰的風險控制報告。
諾諾向前半步,手指碰到路明非的手背,她沒說話,只是用力捏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卻像把他從某個舊房間裡拉了出來。
路明非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說,洞口深處傳來急促腳步聲。
“夠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士兵們讓開了一條路,又不像主動讓,更像被硬生生擠開的。
喬薇尼從路麟城身後快步走出來,頭髮很亂,身上穿著白色實驗服,袖口還沾著一點藍色試劑。
她本來滿臉冷硬。
可目光落到路明非身上的那一刻,那層殼碎了。
“明非。”
她的聲音在發抖。
路明非看著她。
記憶裡的媽媽總是很遠,照片裡,郵件裡,叔叔嬸嬸偶爾提起的話裡。
她像一張被折起來很多年的紙,邊角都發黃了。
上一世和這一世,大部分時間他都學會了不去想,因為想了也沒用。
小孩等不到父母,就會假裝自己不需要。
假裝久了,自己都信。
可這一刻,喬薇尼站在他面前,比記憶裡蒼老一些,眼角有紋路,眼神熾熱,那是一位母親看著兒子的眼神。
路明非喉嚨動了動,胸腔深處突然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情緒。
“媽。”
喬薇尼快步上前,雙手捧住路明非的臉,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時光,都從他的眉眼裡一寸寸找回來。
她還來不及說話,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然後她一把將路明非拉進懷裡抱得緊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