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看著面前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几歲的男孩。
他試圖從那雙平靜的黑眸裡找出哪怕一絲的心虛或是虛張聲勢，但甚麼都沒有。
這個曾把整個日本從絕望深淵裡拉出來的少年，此刻正端著那顆足以讓全世界混血種陷入腥風血雨的神明核心，神態自然得像是在遞出一塊薄荷糖。
那種凌駕於一切常識之上的自信，硬生生把源稚生滿肚子的質問和顧慮全堵在了嗓子眼。
源稚生轉頭看了看繪梨衣，繪梨衣正盯著那顆發光的珠子，眼睛一眨不眨，然後她轉頭看了看路明非，眼神裡全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根本不懂甚麼基因崩潰甚麼神明權柄，她只知道這是路明非給的東西，路明非說能讓她說話。
“好。”源稚生用力咬了咬牙果斷拍板，“我信你，但在市區不行，動靜如果太大沒法收場。”
“找個沒人打擾的地方，今天晚上就把這事辦了。”
四個小時後。
東京遠郊，一座藏在深山老林裡的隱秘莊園。
這是蛇岐八家最核心的避險產業之一，方圓十里都被執行局的精銳秘密封鎖，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為了確保絕對機密，現場只有他們幾個人。
夜風在山林間穿梭，樹葉搖晃的陰影如同鬼魅。
莊園後院有一片寬敞的枯山水庭院，繪梨衣穿著白色的單衣，安靜地站在細軟的白砂中間。
源稚生和源稚女站在不遠處，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們的手分別按在刀柄上，不是為了防備路明非，而是準備在任何失控情況發生的瞬間衝上去救人。
這時，走廊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黑羽織的老人走了過來，手裡還提著那把著名的大般若長光，正是上杉越。
老頭子剛接手了三個兒女，正是父愛爆棚的時候，聽說小女兒要弄甚麼進化儀式，急得連夜從拉麵攤趕了過來。
上杉越一雙滄桑的眼睛盯著路明非手裡的白王核心，眼皮狂跳。
這就是白王的力量？！
他乾嚥了一口唾沫，湊到路明非身邊，壓低聲音問：“路君，這就直接開始？不需要做點準備？
哪怕在地上用水銀畫個鍊金矩陣？或者殺幾隻公雞獻祭一下？就算不搞那些，防爆盾牌和鎮定劑總得備幾箱吧！”
在這位前代皇的認知裡，涉及龍王級權柄的交接，必然是伴隨著漫天血雨、天地變色、古老咒文滿天飛的史詩級大場面，哪有這樣讓人站在院子裡發呆的？
路明非在心裡直翻白眼，系統面板上那個“是否使用白王核心於目標【上杉繪梨衣】”的按鈕已經亮起金光了，這玩意兒就是個一鍵安裝的傻瓜操作。
但表面上，路明非還是得維持高深莫測的人設，他伸手拍了拍上杉越緊繃的肩膀，語氣淡定：“越師傅，放輕鬆，最高階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同理，最頂級的進化，不需要那些虛頭巴腦的繁文縟節。”
上杉越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你當這是在新宿煮拉麵呢？
諾諾靠在走廊的木柱上，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個看破不說破的弧度。
楚子航則像一尊鐵塔一樣站在庭院邊緣，目光鎖定在四周的制高點，隨時準備應對極小機率發生的外部突發狀況。
一切準備就緒。
眾人將信將疑地退開，把場地留給路明非和繪梨衣。
路明非一步步走到繪梨衣面前，少女的眼瞳清澈見底，沒有恐懼，只有安安靜靜的期待。
“準備好了嗎？以後可就不許在小本子上畫烏龜罵我了。”路明非笑了笑，慢慢抬起手，將那顆散發著神聖白光的核心，輕輕按向了繪梨衣的胸口。
空曠的庭院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了，晚風似乎也停止了流動。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黑夜中毫無徵兆地綻放開來。
白光消散的時候，庭院裡的白砂上多了一圈細密的裂紋，像是某種古老的年輪。
繪梨衣站在原地，睜開了眼睛。
她琥珀色的瞳孔帶著溫潤的柔光，像是冬天早晨透過薄冰照進來的第一縷陽光。
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起頭，嘴唇微微顫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謝謝。”
繪梨衣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晰而完整。
這是她二十一年的人生裡，第一次用自己的聲音，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源稚生的手從蜘蛛切的刀柄上滑了下來。
源稚女側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上杉越站在走廊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一屁股坐在了木板上，大般若長光“哐當”一聲倒在旁邊。
老頭子仰起頭，用力吸了吸鼻子，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
諾諾靠在柱子上，手臂抱得更緊了些，嘴角的弧度卻柔和了下來。
路明非看著繪梨衣。
她在笑。
不是那種怯生生的、小動物一樣的討好式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路明非覺得鼻子有點酸。
上一世的繪梨衣，到死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她想說的太多了，想叫他的名字，想說謝謝，想說再見，想說...
算了。
路明非揉了揉鼻子，笑著朝繪梨衣豎起大拇指。
“不錯，嗓音條件很好，以後可以考慮出道。”
繪梨衣歪了歪頭，似乎不太明白“出道”是甚麼意思，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小跑到源稚生面前仰起臉。
“哥哥。”
源稚生的身體僵住了。
這個在刀光血雨中無懼過神明、劈開過怪物、從三樓跳下去斬殺叛軍時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被這兩個字釘在了原地。
他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繪梨衣又轉向源稚女。
“哥哥。”
源稚女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然後猛地別過頭聲音發悶：“別叫了……再叫我眼妝要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