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兄弟,說這些。路明非擺了擺手,語氣輕快。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沒有試圖追問藥的來歷。
他認識路明非足夠久了,知道這個人在某些事情上有著超乎尋常的堅持,他不想說的事,你問到天荒地老他也不會吐一個字。
感覺怎麼樣?路明非問,除了龍化消退之外,身體有沒有其他變化?
楚子航想了想。
多年的舊傷都好了。
他活動了一下右肩,那個位置是早年在卡塞爾訓練中被撕裂過韌帶的地方,之後雖然癒合了,但陰雨天總會隱隱作痛。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對自身做一次精密的內部掃描。
五感強化了。他微微側頭,走廊盡頭第三間房,有人在用手機打字,大概每秒三到四下。
樓下庭院裡的楓樹,風吹過葉片的頻率是每秒七次左右。
你口袋裡除了手機之外還有一把鑰匙和……一顆糖?
諾諾塞的。路明非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有點驚訝,你聞出來的?
草莓味。楚子航面無表情地說。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這他媽就是人形雷達啊。
還有一件事。路明非收斂了表情,目光變得認真起來,師兄,你試試四度爆血。
楚子航擦頭髮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黑色美瞳後面的黃金瞳微微亮了一下。
你剛才說的打破混血種血統天花板他的語速放慢了,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路明非點頭,四度爆血,無副作用。
楚子航沉默了。
四度爆血。
那是一個他從來不敢觸碰的領域。
三度爆血已經是混血種的極限,越過那條線就意味著膝蓋逆彎、鱗片覆體、意識開始模糊,再往前一步就是徹底的龍化,變成沒有自我的怪物。
他曾經在生死關頭短暫地觸碰過四度的邊緣,被那股力量的洪流吞沒的感覺至今記憶猶新,那不是力量在增長,而是你的人格在溶解。
而現在路明非告訴他,這顆藥可以讓他安全地踏入那個領域。
上樓頂。楚子航把毛巾掛在椅背上,穿上黑色高幫戰術作戰靴,彎腰繫鞋帶的動作乾淨利索。
路明非注意到他取下了美瞳沒有戴。
兩人沿著消防樓梯上了天台。
東京的天空藍得很淺,稀薄的雲被風扯成一縷一縷的,陽光打在水泥地面上泛著白光。
天台很空曠,四周是及腰的護欄,遠處能看到東京灣的海面在閃光。
楚子航走到天台中央站定,他閉上了眼睛。
路明非退後了十幾步靠著護欄雙手抱胸。
一秒,兩秒,三秒。
楚子航的呼吸頻率在放緩,他的身體微微繃緊,就像一根被慢慢拉滿的弓弦。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細微的灼熱氣息。
一度爆血開啟。
變化很細微,楚子航的膚色微微泛紅,暴露在空氣中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這個階段他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做到。
二度。
他的髮絲無風自動,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熱流托起,路明非感覺到空氣溫度在以他為中心快速上升。
三度。
楚子航睜開了眼睛。
黃金瞳在沒有美瞳遮擋的情況下完全亮了起來,熔金般的光芒在虹膜中湧動。
他的面板表面浮現出若隱若現的紋路,那是血管中龍血沸騰的痕跡,但沒有鱗片,沒有龍化。
到這裡為止,一切都在控制之內。
然後楚子航跨過了那條線。
四度爆血。
路明非看到了一幅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楚子航全身的黃金色光芒猛然暴漲了一個量級,不是漸進式的增長,而是一瞬間的、爆炸式的質變。
那感覺就像有人在他體內點燃了一顆微型太陽,光芒不是從眼睛裡射出來的了,而是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同時迸發的,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流動的金色光焰之中。
他的頭髮被灼熱的上升氣流完全吹起來,衣服獵獵作響。
腳下的水泥地面以他為圓心向外擴散出密密麻麻的裂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按了下去。
護欄上晾著的幾件衣服瞬間被氣浪掀飛到半空。
然後楚子航動了。
路明非只來得及看到他腳下的水泥地面炸裂開一個深深的腳印,然後......人就不見了。
不是移動速度太快只能看見殘影那種不見了,而是從這一幀直接跳到了下一幀,中間的運動過程完全消失。
路明非的半步初代種的動態視力已經遠超常人,但在那一瞬間,他的視覺捕捉系統也幾乎失效了。
天台最遠處的護欄被空氣的衝擊波震得嗡嗡響。
楚子航的身影在那裡閃了一下,不,不只是閃了一下。
路明非回過神來才意識到,楚子航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裡已經從天台中央移動到了最遠處的護欄邊、又折返回來、再衝到另一個角落、再折返,來回跑了至少四趟。
空氣在他的運動軌跡上發出連續的爆裂聲,那是音障被反覆突破的聲音。
水泥地面上多了七八個深深的腳印,每一個都是起步加速時踩出來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
楚子航在天台上盡情舒展著這股神明般的力量,直到五分鐘後,那股爆發性的能量達到了臨界點,開始迅速回落。
最終楚子航在路明非面前驟然停止,他的身子微微一晃,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路明非終於看清了他的表情。
不再是面癱,也不是冷漠,更不是剋制,那是一種純粹的震撼。
楚子航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微微張開又握緊,反覆了幾次。
他的黃金瞳中翻湧著熔岩般的光,那光芒也不再是失控的預兆,它平穩、強大、完全臣服於它主人的意志。
這是……四度爆血。他低聲說。
路明非一把將他拽了起來:“現在感覺怎麼樣?頭暈不暈?有沒有想吃人的衝動??”
楚子航借力站直了身體,他渾身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溼透了,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他仔細評估了一下身體的回饋,搖了搖頭:“意識極其清醒,沒有任何想要失控或者墮落的衝動。”
而且和三度也完全不同。他慢慢說,像是在尋找精確的措辭來描述那種體驗,三度爆血的時候,力量是從身體裡被硬生生撕扯出來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血液搏鬥,意識會模糊,思維會被拖進某種……混沌。
他停頓了一下。
四度不一樣,力量是自然流出來的,像是開啟了一道從未開啟過的閘門,但閘門後面的水流是馴服的,我的頭腦……
他微微偏了偏頭,神色中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不太相信自己即將說出的話,甚至比開一度的時候還清醒。
路明非吹了聲口哨。
楚子航繼續說,目光掃過自己剛才留下的那些腳印,速度和力量的提升更是幾何級的,三度爆血的時候我能聽到百步外的心跳,四度……
他偏過頭,目光穿過大半個天台,越過護欄,投向遠處的街道。
三個街區外,有個老人在遛狗,柴犬,心率每分鐘九十二次。
路明非:
你他媽的這是雷達還是衛星啊。
路明非注意到楚子航現在變得很虛弱,他的面色也比平時蒼白了一些。
副作用是甚麼?路明非立刻問。
全身乏力,像是跑完了十個馬拉松,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不適。
還有一點。楚子航補充道,我現在嘗試重新啟動爆血,無論幾度都無法啟用,不是意志力不夠,是身體本身在拒絕,像是被某種規則強行鎖住了。
路明非點了點頭。
系統說了一天只能用一次,那就真的一天只能用一次。
這其實也是好事,路明非心想,四度爆血的力量太過恐怖,如果沒有冷卻限制,楚子航這種人肯定會在戰鬥中不計後果地反覆開啟。
倒不是他不愛惜自己,而是他保護同伴的本能永遠排在自我保護之前。
這一點連楚天驕的重新出現也沒能改變,又或許是需要時間去改變,畢竟人的性格形成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師兄的四度爆血有了這個一天一次的硬性上限在,反而能讓他在使用時更加謹慎,把這張底牌留在最關鍵的時刻。
行了,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還得回去喊師姐起床吃飯。
他哐噹一聲拉開消防門,腳步聲順著樓梯噔噔噔地往下跑,跑得飛快,像個下課鈴一響就往食堂衝的高中生。
天台上重新安靜下來。
楚子航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低垂,看著腳下水泥地面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裂紋。
四度爆血留下的痕跡,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他慢慢抬起右手,在陽光下翻轉了一下。
手背光潔,指節分明,沒有一片鱗片。
很久以前,他記不太清了,也許是在某個失眠的深夜,也許是在某次三度爆血結束後看到手臂上新生的鱗片時。
他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他徹底變成了死侍,變成了那種失去理智的怪物,誰來殺死他?
他想過答案是自己,在意識最後一絲清明消失之前,用村雨了結自己。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體面的結局。
現在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了。
楚子航把手放下來,走向樓梯口。
經過護欄的時候,他伸手撿起一件件被氣浪掀落在地上的衣服,抖了抖灰,整整齊齊地搭迴護欄上。
消防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