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王死了。
那具由赫爾佐格殘軀拼湊而成的容器,在零號最後一擊之下碎裂。
純白的巨翼從根部斷裂,金色的瞳孔裡最後一絲光芒熄滅之前,伊邪那美髮出了一聲近乎嘆息的低鳴。
那聲音跨越萬年,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紅井周圍殘存的死侍像被抽走了線的木偶,有的當場癱倒在積水裡,有的四肢痙攣著朝黑暗的隧道深處潰逃。
那些被鍊金陣圖強行啟用的屍守失去了核心指令,身上的龍化鱗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底下已經腐爛大半的血肉。
東京塔方向的槍聲漸漸稀疏了。
零號站在紅井的邊緣,低頭望著下方。
崩塌的通道深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碎石滾落的聲響,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從塵土中衝了出來。
路明非懷裡抱著諾諾,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裡,雙目緊閉,眼角還掛著兩道暗紅色的血淚痕跡,像是用硃砂在白瓷上畫了兩筆。
路明非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衣服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全身都是傷口,那些傷口邊緣泛著淡淡的金光,黃金龍血正在緩慢地修復著組織。
他的臉上糊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
零號的身影一閃,出現在路明非面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諾諾,那張介於少年與孩童之間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平時久了一些。
“超維側寫……”零號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罕見的興味。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諾諾的眉心。
路明非下意識收緊了手臂,但沒有躲,他認識零號,也信任他,至少在這件事上。
一股溫和的力量從零號指尖流出,像溪水漫過乾涸的河床。
諾諾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嘴唇的顏色也從青白恢復了一點血色,眼角的血淚停止了流淌。
但她依舊沒有醒。
“死不了。”零號收回手指,淡淡地說,“精神力透支,睡幾天就好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這次強行開啟,也算打通了任督二脈,以後她再用這招,就不會這麼狼狽了。”
路明非鬆了一口氣,那口氣長得像是從胸腔最底部擠出來的,吐完之後整個人都往下沉了一截。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諾諾,確認她的呼吸平穩了,才抬頭看向零號。
“謝謝。”
“謝就不必了。”零號把雙手插進和服袖子裡,那副姿態像個收完診金的老中醫,“記賬就成,我出場費可是很貴的。”
他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這次算你欠我一個人情。”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最終只是苦笑了一下。
他前世今生欠零號的人情債大概已經夠繞東京塔三圈了,也不差這一筆。
零號轉身要走,目光忽然掃過路明非胸口的口袋。
那隻口袋的邊緣露出一截銀色的東西,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碎掉的鍊金器件。
但零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那是一枚銀鈴,做工精巧。
零號盯著那枚銀鈴看了兩秒,然後抬起目光對上路明非的眼睛,他笑了笑。
“有些東西,”零號說,“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看路明非一眼。
紅井上方,天光破曉,一架直升機正低空盤旋,巨大的旋翼攪動著被硫磺汙染的空氣,捲起漫天的灰燼與水霧。
一架繩梯從艙門垂下,在風中搖擺。
零號抬手抓住繩梯的橫檔,腳尖輕點便爬了上去,姿態閒適得像在逛自家後院。
直升機艙門裡露出兩張面孔。
零坐在駕駛位上,耳麥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邊,面無表情地操縱著操縱桿。
酒德麻衣半蹲在艙門口,一手攥著安全帶,一手朝零號伸過去。
零號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那是一截龍骨,被打磨成十字架的形狀,表面泛著冰冷的琺琅質光澤。
是伊邪那美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殘片。
酒德麻衣接過龍骨十字,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指腹摩挲過表面的裂紋。
“就這?”她挑了挑眉,“大費周章跑一趟日本,連我那把刀的維修費都不夠。”
“這個只是紀念品,最重要的部分已經被我吸收了。”
零號在她身邊坐下,從艙內的冷藏箱裡摸出一罐果汁,“這次行動比預想的要順利,我很滿意,維修費回去找蘇恩曦報銷就行。”
“老闆。”零駕駛著直升機拉昇高度,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面孔在儀表盤的綠光中像個精密的人偶。
“東京市區的屍守清除率已達百分之七十三,殘餘力量正在向灣區退潮,日方自衛隊在卡塞爾的技術支援下已重新建立三道防線。”
“嗯。”零號吸了一口果汁,“昂熱呢?”
“校長正與源稚生對接日本的全域性指揮權。”零的語速不疾不徐,“蛇岐八家方面,源稚生坐上新任大家長的位置,上杉越與源稚女均表態支援。”
“那就沒我甚麼事了。”零號把空果汁罐扔進艙內的垃圾桶,準頭極佳,“善後這種事真是有夠無聊的。”
酒德麻衣把龍骨十字收進內襯口袋,扣好暗釦,斜眼看了零號一眼:“老闆,那個面具女人——”
“別問。”零號閉上眼睛,腦袋靠在艙壁上,“問就是還沒到你該知道的時候。”
酒德麻衣沉默了兩秒,識趣地閉上了嘴。
直升機向西北方向飛去,消失在鉛灰色的雲層後面。
……
紅井之下,路明非抱著諾諾坐在一塊斷裂的石板上。
周圍的景象像是經歷了一場微型核爆,鍊金陣圖的殘餘光芒在井壁上明明滅滅,像垂死的螢火蟲。
破碎的青銅碎片散落一地,被地下湧出的水流泡得鏽跡斑斑。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腥甜的銅鏽味和燒焦石頭的氣息。
昂熱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路明非。”
校長站在紅井東側的隧道口,大馬士革鍊金折刀已經收回了袖中,他赤著的上身新舊傷口縱橫交錯,但站姿依舊筆直,像一棵從未被風吹彎過的樹。
“我得先走一步,”昂熱說,“有些事需要儘快處理。”
路明非點了點頭。
昂熱沒有在紅井多做停留,大步飛奔著離開了紅井。
路明非起身抱著諾諾朝著通道口走去。
楚子航和楚天驕此時出現在通道的另一頭。
之前那三個攔路的面具人應該是已經被解決了,具體過程路明非沒有親眼看見。
但從楚子航身上新添的傷口和楚天驕手中那把黑唐刀上還在滴落的粘稠液體來判斷,那場戰鬥絕不輕鬆。
楚天驕靠在牆壁上,冷峻的面孔在陰影中半明半暗。
他左肩上被貫穿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過了,但滲出的血還是把繃帶染成了深褐色。
楚子航蹲在他對面,手裡拿著急救包裡最後一卷繃帶,動作很輕地幫他固定。
“綁鬆了。”楚天驕說。
“是你動來動去。”楚子航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路明非抱著諾諾走過來的時候,楚天驕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甚麼多餘的情緒,冷淡得像看一個不太相熟的路人。
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諾諾身上停了半秒,確認她沒有生命危險後才移開。
“感謝楚叔叔。”路明非說。
“別亂叫。”楚天驕皺了皺眉,“我不是甚麼楚叔叔,我只是一個路過的。”
路明非語塞,無辜的看著楚子航用眼神詢問楚父是不是剛才戰鬥時傷到了腦袋?
楚子航回以無奈的眼神,他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動。
身上有奧丁的印記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啊,有必要裝不認識嗎?奧丁管天管地管那麼多?
但楚子航甚麼都沒有說,他知道這是他爸的顧慮,既然他堅持,他覺得也就沒必要多說。
他把繃帶的末端繫好,收起急救包站起身。
楚天驕也站起來,他把黑唐刀插回腰間,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
楚子航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隧道里聽得清清楚楚。
楚天驕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楚子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管小小的外傷噴霧劑。
那是他之前從東京塔安全屋裡順手拿的,當時只是出於習慣。
他把噴霧劑扔了過去。
楚天驕偏頭單手接住。
“左肩的繃帶只能撐六個小時,”楚子航的聲音平板得像在背藥品說明書,“之後用這個噴一下,別沾水。”
楚天驕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噴霧劑,又抬頭看了看楚子航。
“……知道了。”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在隧道深處漸漸遠去,像一顆石子沉入深水,漣漪散盡後一切歸於平靜。
路明非看著楚子航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對父子的相處方式,和正常人類相比大概偏差了有十萬八千里。
“師兄,他到底還是接受了你的好意。”路明非顛了顛懷裡的諾諾,苦笑著打破了隧道里的沉默。
楚子航收回視線,那張冷峻的面癱臉上似乎柔和了半分,他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多作解釋。
“走吧,卡塞爾的醫療隊就在上面。”楚子航看了一眼昏迷的諾諾和滿身是血的路明非,轉身在前面引路。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抱著諾諾跟上楚子航的步伐,一步步向著通道盡頭那抹破曉的天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