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東京灣海底隧道入口。
這地方現在已經不能叫隧道了。
海嘯的力量直接撕裂了穹頂,黑色的海水像瀑布一樣倒灌進那個巨大的水泥洞口。
而最讓人絕望的,是那條堵在入口的銀河。
銀藍色的小魚在水面上瘋狂躍動,它們成千上萬,鱗片閃爍著夢幻般的光澤。
但在那美麗的表象下,是讓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摩擦聲。
鬼齒龍蝰,連純血龍類都能啃成骨架的絕世兇物。
而在龍蝰群的後方,是漫山遍野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屍守群。
這是通往紅井的唯一陸路。
烏鴉看了一眼手裡的戰術雷達,上面密密麻麻的紅點連成了一片血海。
“少主,這沒法走。”他死死攥著槍柄。“這數量,咱們就算是塊鐵,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到就被嚼沒了。”
櫻咬住下唇,夜叉的眉頭擰成了死結,沒人說話。
上杉越突然越過眾人,走到了積水的邊緣。
“老頭子還沒死呢,輪不到你們這些小年輕出風頭。”他背對著源稚生和源稚女,聲音有點發顫。
他很害怕,他一輩子都在逃避這種時刻,但現在他不能退。
他拉開拉鍊,把那些在博物館裡能換下一座城的唐樣大刀一把接一把地插在身前的泥水裡。
“我沒參與你們的過去,我很抱歉。”上杉越輕聲說。
“我沒給你們換過尿布,沒給你們開過家長會,也沒在你們挨欺負的時候幫你們揍人,作為父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咬了咬牙,拔出了最後兩把長刀,大般若長光和另外一柄不知名的古刃。
“但是現在,老爹給你們開一條路。”
“最強的黑日!”
上杉越雙手揮刀,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完美的圓。
一瞬間,極端的引力場以他為中心轟然成型。
那是一輪真正意義上的黑色太陽,數百噸的海水連同裡面的鬼齒龍蝰瞬間被吸扯過去。
狂潮湧動,銀河激浪和上杉越正面相撞。
老人像是一塊經歷千百年風蝕的礁石,雙刀如風車般輪轉。
二天一流,二天曬日。
刀刃在海水中打起的水花沖天而起,藍色的光輪在他的身側炸開。
那些能夠咬碎鋼鐵的龍蝰根本無法靠近他,在觸及黑日的瞬間就燃燒成了雪白的灰燼。
源稚生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按照赫爾佐格原本的劇本,或者說命運原本的劇本,這就是故事的終局。
老父親為了贖罪,燃盡最後的生命給孩子們劈開生路,最後孤零零地死在腥臭的海水裡,留下孩子們繼續在絕望中掙扎。
“源稚生,我們該走了。”昂熱一把按住了源稚生的肩膀,強行打斷了他的注視。“他在用命給我們拖時間。”
但源稚生沒有動。
他拔出了蜘蛛切,刀背上的鍊金花紋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紅光。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源稚女,弟弟正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我這輩子,總是在做不想做的事。”
源稚生走向上杉越的左側,“但這一次,我想把我的家人活著帶回家”
言靈,王權的領域轟然展開。
以他為圓心,周圍數十米內的重力瞬間扭曲,放大了數百倍。
那些妄圖從側面繞過黑日的龍形屍守,在踏入領域的瞬間就像是被無形的液壓機砸中,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直接被壓成了一灘肉泥。
源稚女輕盈地走向上杉越的右側,夢貘的領域悄無聲息地散開。
他閉上眼睛,彷彿置身於輝煌的歌舞伎舞臺。
那些衝在前面的屍守突然停住了腳步,原本空洞的眼窩裡流淌出極度恐懼的神色,它們開始瘋狂地撕咬自己的同類,彷彿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夢魘。
上杉越愣住了。
他揮刀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扭頭看著這兩個俊美得讓他自慚形穢的年輕人。
“你們兩個蠢貨在幹甚麼!”上杉越破口大罵,眼角卻忍不住有些發酸。“這玩意兒會引發反噬的!你們留在這兒只會給我陪葬!滾啊!跟昂熱那個老王八蛋滾去紅井!”
“別吵了。”源稚生一刀削掉了一隻屍守的腦袋,冷冷地回答。“既然是父子,哪有讓老爹一個人捱揍的道理,我們自己家的事,我們自己解決。”
源稚女在一旁哼起了悠揚的日本古調,刀鋒如同流光般在水面上跳躍。“是啊爸爸,一家人,總要整整齊齊的才對嘛。”
三位皇血。
日本混血種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奇蹟。
白王血裔的最巔峰,在此刻組成了一個完美的、堅不可摧的鐵三角。
黑日負責粉碎正面最狂暴的衝擊,王權絕對壓制兩側試圖近身的漏網之魚,而夢貘則在遠處瓦解敵人的陣型。
哪怕是這足以吞沒半個東京的百萬屍守潮,竟然也被他們三個硬生生地釘死在了隧道口,半步都無法越過。
“見鬼,這才是特麼的黑道家族該有的樣子啊。”昂熱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嘴角卻挑起一抹極其痛快的笑意。
他清楚黑日最致命的弱點就是背後,但現在,上杉越的背後站著日本最強悍的兩個混血種。
沒有了後顧之憂,黑日就是這世界上最完美的絞肉機。
昂熱握緊了那把大馬士革鍊金折刀,眼底亮起刺目的黃金瞳。
時間零!
無形的領域如同水波般擴張,在昂熱的視界裡,翻滾的海水、飛濺的血肉、猙獰的屍守,全部變成了極度緩慢的默片。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踩著那些正在崩潰的屍骸,順著父子三人硬生生撕開的防線缺口,狂飆突進,直奔紅井。
海風依舊腥臭刺骨。
上杉越的虎口已經崩裂,胳膊痠痛得像是隨時會斷掉,他的體力在急速消耗,肺裡像是在燃燒。
但他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痛快。
原來這就是當爹的感覺。
真他媽的累,但也真他媽的爽。
他放聲大笑,笑聲壓過了漫天的潮水與雷鳴。
他不再拘泥於任何固定的刀法,鏡心明智流、神道無念流、柳生新陰流,一輩子的所學在這個絕境中徹底融會貫通。
“來啊!你們這些臭魚爛蝦!”老人吼叫著。“看看老子怎麼教兒子打架!”
在他的身側,源稚生和源稚女同樣在笑,那是掙脫了二十年宿命枷鎖後,最乾淨、最純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