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海酒店十七樓的這間套房很大，大得像是個能裝下一整個連隊的小型廣場。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正在賣力地呼呼作響，試圖把室內溫度維持在二十二度這個標準人體舒適區間。
但這顯然是徒勞的，至少在臥室那張兩米寬的大床上，溫度已經高得快要自燃了。
路明非仰面躺在柔軟的鵝絨被裡，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條印著海綿寶寶圖案的平角褲。
這褲衩是諾諾剛剛在樓下替他買的，貴得離譜，質量還差，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懷裡抱著個人。
諾諾就趴在他胸口，一頭暗紅色長髮散落在路明非的頸窩裡，弄得他有點癢。
她身上那件寬大的白色浴袍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地毯的哪個角落，此刻正大光明地展示著她身為卡塞爾學院校花的頂級資本。
一件少女心爆棚的粉紅色蕾絲胸罩，配上同色系的純棉內褲。
這顏色如果在別的場合看見，路明非絕對會大聲嘲笑這個平日裡看起來又颯又狠的紅髮女巫原來是個粉紅控，但現在他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兩人肌膚相貼。
剛用開水般的熱度洗去一身泥水和腐臭味的路明非，現在身上是一股清新的檸檬香皂味。
這味道混著諾諾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在被窩這個狹小又密閉的空間裡發酵，像是一杯烈性催情酒，燻得路明非那顆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他們現在靠得太近了。路明非甚至能感受到諾諾平穩的呼吸打在他的鎖骨上，一陣溫熱。
他的一隻手墊在諾諾的脖頸下，另一隻手攬著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那蕾絲內衣，觸感細膩得像是一團雲。
這就是他兩輩子加起來的最大願望，不是甚麼屠龍，也不是甚麼拯救世界。
他只是個胸無大志的死小孩，就算重來一次，就算成長潛力被系統拔高到了神明的高度。
骨子裡也依然是個會在網咖裡通宵打星際、為了幾塊錢網費跟網管討價還價的衰仔。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裝下諾諾這麼一個紅髮女孩。
“說吧。”諾諾的手指在路明非緊實的腹肌上百無聊賴地畫著圈，有些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說甚麼？”路明非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像塊被扔上案板等待宰割的五花肉，連大氣都不敢喘。
“龍王啊，還能是甚麼。”諾諾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別想糊弄我，海洋與水之王，那種怪物，你們幾個到底是怎麼搞定的？你現在給我老老實實從頭交代。”
“哦，那個啊。”路明非撓了撓頭髮，試圖用一種“今天去菜市場順便買了顆大白菜”的散漫語氣，來複述那場驚天動地的血戰。
“其實也沒甚麼複雜的，你坐直升飛機走了之後，我就跟楚師兄、夏彌，哦對了，還有諾頓，我們四個湊了一桌……啊不是，我們四個聯手把那條會飛的大泥鰍給宰了。”
路明非語速極快，彷彿在背誦課文，“然後又跑出來一個戴著面具的老六，趁亂把龍骨十字給順走了...
再然後，我們四個覺得打完架肚子挺餓的，就在天台上找了個破臉盆，去超市買了點食材湊合著吃了頓火鍋...
火鍋吃完後，你就打電話過來了。”
路明非攤了攤手，給這場史詩級的戰役畫上了一個極其草率的句號。
一段長長長長的沉默，空氣裡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噪音。
“就這些？”諾諾微微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死死盯著路明非的臉，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就這些啊。”路明非無辜地眨巴著眼睛，表情真誠得像個拿了三好學生的少先隊員。
諾諾沒說話，她只是慢慢低下頭，視線越過路明非的胸膛，落在了他的左臂上。
那裡有一道長達十幾公分的撕裂傷。
傷口邊緣還殘留著極寒的冰屬性元素劇烈灼燒過的痕跡，像是在他完美無瑕的面板上烙下的一道醜陋印記。
這絕不是輕描淡寫能帶過去的戰鬥。
諾諾的手指停止了畫圈，她伸出手，輕輕地撫上了那道傷口周圍完好的面板。
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讓路明非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疼嗎？”諾諾的聲音很輕，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柔軟和心疼。
“不疼，真不疼。”路明非趕緊解釋，恨不得當場表演一個胸口碎大石。
“我這人體質特殊，你是知道的，這點小傷，對我來說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沒區別，我恢復很快的，真的。”
他本來還想再甩兩句爛話活躍一下氣氛，比如“傷疤是男人的勳章”之類的廢話，但他沒機會了。
諾諾突然湊了上來，溫潤柔軟的嘴唇直接印在了他的唇上。
這不是剛才玄關處路明非那種帶著狂野和焦躁的啃咬。
這是一個溫柔到極點、綿長到讓人想要落淚的吻。
像是在安撫一頭滿身是血歸來的野獸，又像是在訴說那些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後怕。
路明非的腦子裡頓時“轟”的一聲，炸開了滿天絢爛的煙花。
他的雙臂本能地用力收緊，將諾諾那具散發著清香的柔軟身體死死嵌進自己懷裡。
諾諾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悶哼，非但沒有掙脫，反而順從地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熱烈地回應著。
房間裡的溫度開始失控般地飆升，鵝絨被不知道甚麼時候被踢到了床腳。
路明非的呼吸變得粗重，那雙在戰場上連龍王都能徒手撕碎的強悍雙手，此刻卻帶著些許侷促和顫抖。
他試探性地順著諾諾光潔的背脊向下滑動，指尖觸碰到了那件粉紅色的蕾絲邊緣。
順滑的布料和肌膚的觸感交織在一起，挑戰著他那根岌岌可危的理智神經。
氣氛到了這個地步，接下來發生點甚麼都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畢竟在那個濱海小城的二人小家裡，他們早就把該辦的事都辦過了，生米早就煮成了熟飯。
這只不過是一次久別重逢後的溫存罷了。
就在路明非的手指摸索到那一排礙事的暗釦，準備進行下一步動作時。
“啪。”
一隻柔軟卻異常堅定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緊接著，另一隻手掌直接按在了路明非正準備再次湊上去的嘴唇上。
諾諾猛地用力推開他，在寬大的床上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的一頭紅髮在枕頭上散亂開來，白皙的臉頰上還帶著未褪的迷人潮紅，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著，粉色的蕾絲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但諾諾的眼神卻冷了下來。
路明非被這一下搞懵了。
他維持著那個被推開的滑稽姿勢，眼神裡寫滿了大大的問號，活像一隻正準備啃大骨頭卻被主人一腳踹開的倒黴金毛犬。
“又怎麼了？”路明非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委屈，“難道是我剛才洗澡沐浴露用少了？還是吃火鍋的蔥花味沒刷乾淨？”
“閉嘴！手給我老實點放好。”諾諾瞪了他一眼，眼神極具殺傷力。
她往後縮了縮，盤腿坐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因為親吻而有些迷離的表情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路明非，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我不想對你隱瞞任何事，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所以，你現在給我端正態度，認真聽好。”
看到諾諾這副“長官訓話”的架勢，路明非腦子裡那些粉紅色的廢料瞬間被清空了。
他趕緊坐直了身體，也學著諾諾的樣子盤起雙腿，雙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蓋上，像個在幼兒園聽班主任講課的乖寶寶。
“好，你說，我聽著呢。”路明非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倒黴模樣，黑色的眼眸裡滿是認真。
諾諾看著路明非，細白的牙齒咬了咬下唇，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
這個總是把驕傲穿在身上、像刺蝟一樣用囂張掩飾脆弱的女孩，此刻卻罕見地露出了一絲不甘和無力。
“我不喜歡這樣。”諾諾低聲說。
“不喜歡哪樣？”路明非一頭霧水。
“不喜歡每次遇到危險，每次那些該死的龍王從地底爬出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拼命。”
諾諾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那不是對路明非的憤怒，而是對她自己的憤怒。
“就像今天在牡丹園，你衝上去面對那個能掀翻整個北京城的龍王，而我呢？
我只能被你用一個見鬼的吻糊弄住！被帶到所謂安全的地方，然後像個白痴一樣靠一根看不見的紅繩來確認你是不是還活著！”
路明非看著諾諾的眼眶紅了，他有些欲言又止，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坐在那架直升機上，看著底下洪水滔天，我就在想，憑甚麼？
我陳墨瞳可是A級血統，我是卡塞爾學院的精英專員，我憑甚麼要像個一無是處的廢柴一樣躲在後面，靠你去流血、去斷骨頭來保護我呢？
路明非，你知不知道那種感覺有多糟糕？那種只能看著你去死，自己卻甚麼也幹不了的無力感，簡直讓人想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捏碎！”
聽到這裡，路明非的心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剮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握住諾諾的手。
“諾諾，你別這樣想。”路明非放柔了聲音。
“你不需要去戰鬥，不需要去面對那些龍王，你只要好好的，每天開開心心的就行。
有我在呢，我現在的實力很強，連龍王都能當泥鰍殺，我能保護你，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閉嘴！我不聽這種放屁的鬼話！”
諾諾粗暴地打斷了他，她猛地前傾身體，反手死死地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她的力氣出奇的大，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她盯著他，那雙烏黑的眸子裡燃燒著熾熱的火光，那是一頭被困在玻璃樽裡的母豹，終於決意要撞碎牢籠發出的咆哮。
“路明非，你給我聽好了，我陳墨瞳不是你需要養在溫室裡的名貴花朵，也不是隻能躲在你背後喊加油的吉祥物掛件！
我——要——變——強！！！”
她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以後我一定要和你並肩作戰，我要和你生死與共，不離不棄，如果你要去地獄，那我也要拿到門票跟你一起去踹閻王爺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