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北京,厚重的雲層裂開一條縫,月光灑在渾濁的積水上。
整座城市泡在泥濘裡,街道上到處是積水留下的淤泥和被衝歪的各種車輛,路燈歪七扭八地立著。
消防車和救護車的警笛聲此起彼伏,遠處有探照燈在廢墟間掃來掃去。
政府的應急響應啟動得很快,橙色救生衣在街巷間穿梭,擴音器不知疲倦地迴圈播放撤離指引。
一棟寫字樓的天台上,四個人支起一口鍋,旁邊擺著食材正準備煮火鍋。
不久前打完埃吉爾,又遭遇面具黑衣人偷龍骨事件後,大家肚子都餓扁了,街邊所有餐館全被洪水泡成了泥漿發酵池。
四個人走進一家超市,踩著腳踝深的水窪。
從貨架上找出一些塑封的食材,丟給老闆幾百塊後,來到天台上就著月光搞起了露天野炊。
“牛肉誰要?”路明非蹲在簡易爐灶前,手裡舉著一袋超市密封包裝的肥牛卷。
塑膠袋上印著“買一送一”的促銷貼紙,貼紙被水泡得皺巴巴的,但裡面的肉倒是完好無損。
“給我。”諾頓伸手接過去。
他現在的樣子很難讓人聯想到不久前那個手持“暴怒”、在滔天洪水中吟唱龍語戰歌的初代種龍王。
花襯衫的下襬被燒掉了一大塊,露出結實的腹肌,左邊袖子乾脆不見了,剩下的布料上全是焦痕和水漬。
他赤著腳坐在一個翻過來的塑膠啤酒箱上,面前擺著一個不鏽鋼臉盆,那是他們能找到的最大的“鍋”。
爐灶的燃料是從樓下雜物間撿來的木板和舊報紙,火力忽大忽小,全靠諾頓用壓到最低功率的“君焰”維持恆溫。
“火小了,老唐再加點溫。”路明非頭也不抬。
諾頓將右手掌心朝向臉盆底部,指尖泛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橘色微光,水面立刻重新翻滾起來。
他們四個人圍坐在天台上,被溼冷的夜風吹著,面前擺著一個臉盆、四副一次性筷子、一瓶芝麻醬和一罐花生醬。
芝麻醬不夠用了,路明非堅持說花生醬也能湊合當蘸料,諾頓嚐了一口之後表示“你的味覺審美令人費解”。
油碟倒是有,是路明非從超市調料區翻出來的小瓶裝香油,每人分了半碟子,配上蒜泥和蔥花,勉強像那麼回事。
夏彌坐在楚子航旁邊,兩腿交叉盤著,栗色的高馬尾散了一半,劉海溼噠噠地貼在額頭上。
她的衣服在之前的戰鬥中破損了不少,現在披著楚子航的外套,布料裹住她纖細的肩膀,袖子長出一大截,只露出指尖。
她正用那露出來的指尖夾著一片藕片,在臉盆邊緣涮來涮去。
“我覺得我們現在的樣子,”夏彌說,嘴角的小虎牙若隱若現。
“特別像災難片裡那種世界末日了但主角們還在野炊的名場面。”
“區別在於我們處於世界末日之後。”路明非說。
然後他把一整包牛肉丸嘩啦倒進臉盆裡。
“你一次放這麼多,水溫會降的。”楚子航說。
“無所謂,老唐加火,加大火。”路明非說。
諾頓翻了個白眼,那個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本大王不是你的灶臺”,但他還是把君焰的功率稍微提了提。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雨後的泥腥味。
天台四周沒有圍欄,邊緣處能看到整個北京城的輪廓。
往日燈火輝煌的城市此刻黑了大半,只有零星的應急燈和救援車輛的閃光燈在黑暗中明滅,像是一片漆黑海面上漂浮的磷火。
四個人都沒說話,安靜了一會兒。
臉盆裡的湯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升騰上來,和夜風一撞就散成薄霧,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路明非盯著那片漆黑的城市輪廓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臉盆裡翻滾的紅油湯底,是此刻整個北京城裡最亮的一團光。
然後他低頭髮現自己惦記了很久的那片毛肚不見了。
“老唐你大爺的!那塊毛肚我盯了半天了!”路明非舉著漏勺大怒。
“打仗親兄弟,吃肉各憑本事!”諾頓嚼著脆生生的毛肚,被燙得直吸溜。
“本座之前單防了那麼大一個水母怪,好讓你去救你女人,現在吃你一片毛肚怎麼了?”
“你算哪門子本座,而且水母怪就是灑灑水的戰鬥力,最後完全體的埃吉爾還不是我搞定的?!”路明非怒奪魚丸。
旁邊,楚子航端著塑膠水盆,把洗淨的金針菇平均分進四個人的區域。
夏彌捧著碗,臉頰被辣得通紅,額頭全是細密的汗珠,小虎牙飛快地咬碎一顆撒尿牛丸,完全沒空搭理這倆活寶。
路明非往嘴裡塞了一筷子粉絲,燙得嘶嘶吸氣,含糊不清地說:“這粉絲不錯,有嚼勁。”
“那是寬粉。”夏彌糾正他。
“寬粉也不錯。”
“現在的超市真是甚麼都賣。”諾頓嚼著一塊豆腐,若有所思地說。
“火鍋底料、肥牛卷、寬粉、魚豆腐、蟹棒……”
“三千年前本大王想吃頓火鍋得支使龍侍去獵一頭野牛,現在走進超市全都有了。”
“三千年前有火鍋?”路明非好奇地問。
諾頓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似乎在遙遠的記憶裡翻找。
“……那時候你們人類確實沒有火鍋,”他最終說。
“不過我倒是發明過一種類似火鍋的吃法,叫篝火炙肉。
用青銅大鼎,架在火山口的裂隙上,拿地底的天然火焰慢燉,那時候調料只有鹽和某種已經滅絕的香草。”
“聽起來很原始。”
“聽起來很奢侈。”夏彌說。
“還好吧。”諾頓點頭,“那口青銅鼎後來被我熔了,鑄成了的刀柄。”
三個人同時停下筷子看著他。
諾頓端著半碟芝麻醬,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了?”
“沒甚麼,”路明非搖搖頭,“就是覺得用火鍋鼎鑄神器這個操作……挺有你的風範的。”
“廢物利用罷了。”諾頓不以為意,拿筷子在臉盆裡翻攪,“還有肉麼?”
“沒多少了,給我們留點吧,”路明非攤手,“超市就剩這麼多沒被泡的,要不涮點青菜?有兩根萵筍和半顆娃娃菜。”
“我不愛吃素。”諾頓斷然拒絕。
“龍王也得均衡飲食。”
“我活了幾千年,就不愛吃素。”
“所以你以前當老唐的時候高血脂啊。”路明非一針見血。
諾頓沉默了,他顯然被戳中了痛處。
當“老唐”的那些年裡,他的體檢報告確實一塌糊塗。
高血脂、脂肪肝、尿酸偏高,全是漢堡可樂炸雞和擼串吃出來的。
雖然覺醒之後龍族體質把這些毛病全清零了,但記憶是清除不掉的。
“……給我一根萵筍。”諾頓咬牙說。
路明非滿意地遞過去。
楚子航在旁邊靜靜地涮著他的第七片肥牛,對這種對話充耳不聞。
他吃火鍋的方式極其講究,每片肉在沸水中涮八秒,提起來在芝麻醬碟中正面蘸一下、反面蘸一下,然後摺疊成整齊的小方塊放進嘴裡。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劍道中的固定招式。
夏彌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師兄,你涮肉的樣子好像在練刀。”
“習慣。”楚子航簡潔地回答。
“你平時做甚麼都這麼一板一眼的嗎?”
“做甚麼都認真,有甚麼問題。”
“沒問題,”夏彌彎了彎嘴角,“就是覺得你這樣的人,在家應該是那種襪子都要按顏色分類疊好的型別。”
楚子航的筷子頓了零點三秒。
路明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停頓,嘴角抽了一下。
他太瞭解楚子航了,楚師兄的襪子不僅按顏色分類,還按厚度和使用場景分割槽存放,訓練襪和日常襪絕不混放。
路明非前世有一次去他宿舍借東西,親眼看見衣櫃裡那個整齊得像軍械庫一樣的收納格,當場受到了精神傷害。
夏彌注意到了楚子航的微表情變化,清澈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沒有追問,但那個笑容分明在說“我猜對了”。
楚子航決定轉移話題。
“路明非,你的手臂。”他看向路明非的左臂,衣袖上有一道被冰錐劃開的口子。
已經乾涸結了痂,但傷口邊緣有淡淡的藍色,那是水元素殘留在傷口裡的痕跡。
“沒事,皮外傷。”路明非舉起胳膊晃了晃。
“回去之後還是要處理。”楚子航說,“水元素殘留在傷口裡會影響癒合。”
“知道了,男媽媽。”
楚子航嘴角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路明非伸著脖子瞟了一眼,看到上面寫著:
“今日待辦:1. 研究如何讓路明非停止使用男媽媽這個稱呼。(優先順序:最高)”
上面還有之前寫的幾條被劃掉的待辦事項,內容包括“購買新美瞳(黑色,日拋)”“村雨保養”“確認回校的航班資訊”。
“師兄,你這個本子遲早能出一本書,就叫《楚子航的日常焦慮》。”路明非評論道。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把本子收回去,沒有理他。
就在這時,風變了,頭頂的雲層突然翻滾起來。
狂風驟起,這風大得邪門,絕不是自然形成的對流。
天台周圍的鐵皮水箱發出刺耳的撕裂響動,積水被捲入半空,化作細密的水珠砸在眾人臉上。
簡易爐灶的火苗劇烈搖晃,瞬間熄滅。
巨大的陰影投射下來,遮蔽了月亮,也遮蔽了整個天台。
那是一個極具壓迫感的龐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