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園站上空的雨更大了,像是整個天空都在塌陷。
諾頓站在一棟寫字樓的樓頂,赤腳踩在積水裡,暗紅色的暴怒還橫在身前。
刀身上的岩漿紋路逐漸冷卻,雨水瓢潑澆在還沒熄滅的刀芒上,發出綿密的“嗤嗤”聲。
三里屯方向的水元素波動在大約兩分鐘前猛然減弱了,從洶湧變成了涓涓細流,那條細流朝著這裡漂過來,混在暴雨和洪水裡,幾乎察覺不到。
如果不是諾頓對水元素的特殊敏感,他可能真的就忽略了。
作為四大君主裡最不擅長水的那一個,他恰恰因此對水的感知有一種旁觀者的清醒。
他看著那團生命力正在迅速衰竭的水元素逐漸靠近埃吉爾的方向。
重傷的瀾奔向了他哥哥埃吉爾。
洪水的核心,那頭體積堪比一座小型山嶽的流體巨獸,猛然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周圍水流的旋轉就這樣靜止下來。
靜止得那麼突然,就像一臺運轉了數小時的巨型機械的開關被切斷。
埃吉爾低下了龍首。
巨大的龍頭俯了下來,兩個旋轉漩渦般的眼睛對準了水面上那塊快要消融的冰。
諾頓覺得這沉默比任何攻擊都更難以承受。
瀾伸出左手,手指觸碰到了埃吉爾的龍首。
那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控氣泡。
“哥哥,”她的聲音從那團水汽裡飄出來,被暴雨一層層削薄,到了諾頓這裡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輪廓,“我撐不住了。”
她沒有哭。
諾頓注意到這件事。那個已經快要消融殆盡的少女的聲音裡,沒有恐懼,沒有眼淚,甚至沒有遺憾。
只有一種平靜的疲倦,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馬終於放慢了腳步。
“那些人類……比我想象的要厲害。”
埃吉爾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哀鳴。
那聲音從水下傳來,透過洪水傳導,諾頓的腳底感覺到了那種震動。
這頭幾千年來只受本能驅動的怪獸,此刻發出的是一頭正在承受某種無法言說之痛的、普通生物的悲鳴。
諾頓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了。
瀾唯一完好的那隻手在龍首上劃過,那團快要消散的水汽在這個動作裡流失了更多。
“吃掉我吧,哥哥。”
埃吉爾的龍首劇烈搖動。
那個否定的動作激起了周圍數十米的水浪,浪頭打在四周的樓壁上,發出巨響。
“吃掉我。”瀾的聲音依然平靜,“我的精神之水可以彌補你的傷勢,還能讓你完成進化。我們兩個人的力量合為一個……足夠淹掉這個世界了。”
洪水漫過了諾頓所在樓頂的圍牆,冷水沒過他的腳踝,順著面板往上爬。
“我們是雙生子,從出生起就是一體的,現在只是……回到原來的樣子而已。”
瀾的聲音越來越輕。
那團殘存的人形在水面上開始失去邊界,和洪水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
諾頓站在樓頂上,看著這一切,不知道為甚麼他竟然沒有趁機阻止。
他站在那裡,讓洪水沒過他的腳踝,讓寒冬北京夜風把他的黑髮吹亂。
就這樣站著,看著埃吉爾低垂的龍首,看著水面上那團正在消融的殘影。
他想起了康斯坦丁,如果換做是他,他會怎麼選。
他其實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數千年前在青銅城的廢墟里,他把死後的弟弟裝進骨殖瓶,獨自一個人走入繭化。
那不是一種選擇,更像是一種本能,就像水往低處流,像火向上燃燒。
對某些人來說,兄弟是超越所有邏輯之上的存在,它不受理智管轄,不受生死限制,不受任何意志力的壓制。
埃吉爾最終還是低下了龍首。
那個俯下來的動作極其緩慢,緩慢到諾頓能看清楚那兩個旋轉漩渦般的眼睛裡倒映出的一切。
那不是掠食者在俯視獵物,那是一頭正在承受某種對它而言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事物的巨獸,用最後殘存的一點理性,做出了一個它自己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錯的決定。
它張開了嘴,吞噬的過程安靜又迅速,水面一晃。
諾頓感覺到了一陣短促而強烈的震盪,周圍的玻璃幕牆在震動中次第碎裂。
沉默了大約兩秒鐘,埃吉爾的流體軀幹開始膨脹。
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樓頂的積水被這股壓力推開,諾頓腳下的地面在轟鳴聲中顫動。
埃吉爾龍核上之前的裂紋正在消失,不僅僅是填補,更是龍核本身在蛻變。
像一粒種子在壓縮了數千年之後終於找到了足夠的養分,在幾秒鐘內走完了它應走的全部歷程。
藍綠色的光球變成了純藍色,亮度提升了數倍又數倍,在百米深的洪水裡亮起來。
把整片水域照得像是一片內發光的海洋,像一顆小型核能太陽在水底點燃。
埃吉爾的形態開始改變,混沌的流體在失去混沌的同時,沒有變成別的甚麼流體。
它變成了固態的軀體,長出了鱗片,變成了一條在任何意義上都無可爭辯的真正的龍。
藍黑色的鱗片從下往上覆蓋了整個軀幹,在北京的暖陽下散發著冷熒光,藍得發黑,黑得發藍,像一面潑了墨的海圖。
龍翼展開,翼展兩百餘米,在舒展開來時帶起的風壓把諾頓所站樓頂剩餘的混凝土圍牆悉數掀飛。
龍首從水霧中浮現,它的左眼是深淵漩渦,右眼是透明的。
那是瀾的眼睛,清澈,透明,像一塊無瑕的深海冰晶。
諾頓看著那隻右眼,沉默了大約一秒鐘。
他不是沒有見過雙生子合體的龍,在極其遙遠的過去,在龍族還處於全盛時代的時候,他見過不止一對。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形式的合體,這不是兩個力量的簡單疊加,這是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在一個軀體內完成了互補。
一個只有本能沒有智慧,一個只有智慧沒有體魄,合二為一之後,兩者的缺陷同時消失了。
完全體的海洋與水之王。
諾頓把暴怒插在了腳邊殘存的一截混凝土裡,刀尖沒入混凝土,那截混凝土在接觸到還有餘溫的刀身時炸出一道細裂紋。
諾頓彎腰,開始解花襯衫的第一顆紐扣,指尖觸到紐扣的時候,那頭百米巨龍抬起了龍首。
兩隻不同的眼睛同時看向他,左眼幽藍,右眼透明。
悲痛和憎恨,在一個腦顱裡並排安放,彼此不干涉,彼此不融合,就像是同一張臉上的兩種表情。
然後它開口唱起了歌,嚴格來說不能稱為歌。
人類語言系統裡的歌有曲調、有節拍、有語義,但這東西沒有。
它只有振動,是龍的聲帶在全功率運轉下產生的,覆蓋了從次聲波到超聲波的全頻段的振動。
對人類而言那部分能聽到的頻率會構成一組聽起來低沉綿長的、帶著迴響的音調,但那只是這首歌的表皮,真正的內容在那些人類耳朵感知不到的部分。
那是龍語,那是數千年前龍族用來悼亡的哀歌。
諾頓把花襯衫解開了第二顆紐扣,停了一下。
他突然發現自己聽不太懂,四大君主之間在極其遙遠的時代曾經有過共同的語言,那比任何現存的人類語言都更古老。
他已經有幾千年沒有聽過了,大部分內容他已經記不全了,在他沉睡和繭化的漫長歲月裡,語言比其他任何記憶消失得都更快。
但他聽懂了一個詞。
是弟弟,也是妹妹,在那門古老的語言裡兩個詞是同一個詞,是“攜手同行的那一個”。
諾頓停下來看著那頭百米巨龍,停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重新解開了第三顆紐扣,洪水在歌聲中開始上漲。
三環立交橋徹底沒入了水下,只有橋面隔離帶的頂端還露出一截,在激流裡顫抖,像一根將斷未斷的蘆葦。
更遠處,國貿大廈的燈光在水面以上還剩下不到三分之二,十五樓以下全部沒入。
諾頓把最後一顆紐扣解開了,花襯衫從他的肩膀滑下來,他抬手搭在了暴怒的刀柄上。
他把感知拓展出去,順著水流的走向往外延伸,穿過北京的地下管網,穿過永定河的河道,穿過海河,穿越華北平原,一直延伸到渤海。
“滅世。”他低聲說,聲音被暴雨蓋住,沒有人聽見。
他在感知到了正在發生的事實:海水在瘋狂倒灌,渤海的海水正在溯著河道向內陸湧來,方向是向西且逆著地勢的,違反了一切的物理規律。
埃吉爾正在以完整的權柄驅動整片大海,讓海洋來找它的主人。
諾頓站在暴雨裡,赤腳踩在已經被洪水淹到腳踝的天台上,上半身只著一件白色背心,暴雨把背心澆透貼在身上。
他想起了數千年前那場大洪水,那時候弟弟還沒有沉睡。
那時候他和弟弟背靠著背站在青銅城的城門樓上,看著天邊翻湧而來的海牆。
那堵牆有多高,他現在已經不記得數字了,只記得它把太陽遮住了。
遮住太陽的不是黑暗,是水,是正午時分透過海水折射出來的藍綠色光芒,那種光把整個世界變成了深海的顏色。
他和弟弟並排站在那裡,那場大洪水淹了半個世界,但沒有淹過青銅城,因為那是他和弟弟一起守住的。
這一次弟弟不在,但他並不後悔。
諾頓從混凝土殘柱上拔出了暴怒。
刀身上的暗紅色紋路重新亮起,在暴雨和黑夜裡泛出岩漿的光,那是一種讓人聯想到地心的顏色,聯想到所有水都無法觸及的那種深度的熾熱。
他站在被滅世洪水吞噬中的北京城的一棟樓頂上,赤腳,背心,一把暗紅色的鍊金刀劍在手,面對著一尊百米高的完全體龍王。
他抬起頭,對上了那雙左右各異的眼睛。
“數千年前,”諾頓的聲音在暴雨中往外擴散,低沉而平穩,“那場洪水也是你的手筆。”
他停頓了一下。
“那次你淹了半個世界。”
他把暴怒的刀尖抬起來,對準那雙百米之上的眼睛。
“這次,你試試看。”
埃吉爾發出了一聲震盪全城的龍吼。
水牆從四面八方炸起。
諾頓閉上眼,深呼吸。
五根手指張開,青銅與火的權柄在暴雨中展開,像一面看不見的旗幟在整片廢墟上獵獵作響。
周圍所有金屬開始顫動。
然後,言靈的雛形在他的喉嚨深處聚集,純白色的光從他口中的縫隙裡透出來,無聲而熾烈,像是把一顆恆星壓進了一具人的身體。
諾頓睜開眼。
“燭龍——”
.........
半小時後。
諾頓站在一根從半坍塌的商業樓裡穿出來的鋼架上,腳下三十米是翻湧的洪水,身後的建築被海水吞了一半,露出來的樓體骨架像一排豁了口的牙齒。
他手裡的“暴怒”刀身上橘紅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根快要熄滅的火柴。
不好。
他在心裡默默評估了一下當前局勢:不好,非常不好,極其不好。
埃吉爾的身體已經從一百米膨脹到了將近三百米,更要命的是它變聰明瞭,原本它只會無腦發射冰錐,但現在它學會了更多的手段。
諾頓第三次釋放“燭龍”。
白色火焰從暴怒刀身上竄出,劃開一條直線,精準切入水體中央——
然後被折射了。
那一層薄薄的水膜將白焰分散成無數細流,像是用一盆水潑滅了一根蠟燭,熱量四散消弭於無形。
諾頓的眼睛跳了一下。
“……不妙啊。”他低聲說。
下一秒,三道身影從遠處樓頂跳下,踩著水面向他狂奔而來。
諾頓抬眼看了看——路明非,楚子航,還有一個手臂上鱗片隱約浮現的女孩。
他鬆了口氣。
“明明你要是再不來,我可就真不好說了。”
“有點事耽擱了!”路明非氣喘吁吁地喊,邊跑邊往腰間摸,“老唐你沒事吧?”
“還沒死。”
“行,那等我一秒。”
路明非就這麼站在原地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