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澳高速,北京段。
一輛灰色的大眾桑塔納以一百三十公里的時速撕開雨幕,在幾乎失去能見度的高速公路上疾馳。
發動機發出一種瀕臨極限的、哮喘般的嘶吼,整個車身在這個遠超其設計效能的速度下微微顫抖,像一匹被逼著跑賽馬的驢。
雨刷器開到最高檔也只是勉強維持著一個拳頭大小的視野視窗,輪胎碾過路面積水時濺起的水花高過車頂。
駕駛座上的愷撒·加圖索雙手握著方向盤,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他的金髮被汗水和雨水打溼,貼在額頭上。
右前臂露在外面,傷口上結著深褐色的痂,其中有幾道銳利的抓痕,還有一個清晰的、帶著牙印輪廓的橢圓形咬痕。
方向盤在他手裡有一種廉價的塑膠觸感,和布加迪威龍的真皮包覆方向盤之間的差距,大概等同於五星級餐廳的鵝肝和便利店的火腿腸。
但愷撒·加圖索此刻沒有精力去抱怨這些。
副駕駛座上,諾諾靠在椅背上,左手擱在膝蓋上,右手被紗布包裹著。
她的目光沒有看前方的公路,而是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她微微蜷曲了一下無名指。
那根手指上空無一物,但她清楚地感覺到了,那條無形的紅線,一線牽留下的羈絆,正在傳遞著一種穩定的、溫暖的悸動。
像心跳。
每分鐘大約六十八下。
那是路明非的頻率。
諾諾閉上眼睛,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了下來。
他還活著。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遍,然後又說了一遍。
楚子航三小時前發的加密短訊已經證實了這一點,但對於諾諾來說,任何文字和語言都比不上這根無形紅線傳來的直覺。
只要悸動還在,路明非就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心臟平穩地跳動著。
她可以找到他。
諾諾睜開眼睛,視線無意中掃過愷撒的右臂。
那些傷痕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醒目,幾道抓痕,從手腕延伸到前臂中段,結痂的邊緣還泛著發炎的粉紅色。
咬痕更觸目驚心,牙印深入皮肉,即使以混血種的恢復力,至少也需要一週才能完全消退。
諾諾的嘴唇動了動。
……抱歉。
聲音很輕,幾乎被暴雨打在車頂的噼啪聲淹沒。
這輛桑塔納的隔音效果差到令人髮指,暴雨砸在鐵皮車頂上的聲音像是有人拿錘子在敲鋁罐頭。
愷撒沒有轉頭,眼睛盯著前方。
甚麼?
你的手,諾諾抿了抿嘴唇,是我之前……抓的,還有咬的。對不起。
愷撒沉默了兩秒。
沒事。
你的手呢?愷撒岔開話題,用下巴指了指諾諾被紗布包裹的右手,沒事吧?
諾諾下意識地攥了攥右手,被紗布覆蓋的傷口傳來一陣微微的刺痛。
也沒事,小傷。
愷撒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車內的沉默只持續了幾秒,就被車載收音機的緊急廣播打斷了。
——緊急通知!受突發極端暴雨影響,北京市全域啟動防洪一級響應!京港澳高速北京段因嚴重積水已實施雙向封閉管控,請所有車輛立即從最近出口駛離高速……重複——
愷撒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導航,距離北京市區還有二十七公里。
高速路面的積水已經明顯增多,輪胎偶爾會打滑,而這輛老舊桑塔納的ABS系統反應遲緩得像一個老人。
得繼續開。愷撒做出了決定。
桑塔納顫抖著加速衝過收費站,發動機發出一聲悲鳴般的轟響,匯入北京市區的道路。
然後他們看到了。
三環路已經變成了一條河。
渾濁的黃水漫過了路面,最深處已經沒過了普通轎車的車門下沿。
拋錨的車輛橫七豎八地停在水中,有的亮著雙閃燈,有的已經完全熄火。
消防救援的橡皮艇在遠處來回穿梭,擴音器裡傳來模糊的疏散指令。
桑塔納的底盤比跑車的高不少,但也高不到哪裡去。
水流在前進了大約五百米後漫過了排氣管。
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咳嗽,儀表盤上僅有的幾個故障燈集體亮起。
這輛車的儀表盤本就沒幾個燈,亮起來反而有種垂死掙扎時還要把全部力氣用盡的悲壯感。
愷撒用力踩了兩腳油門,發動機空轉了兩秒,然後徹底死火。
車內安靜了。
只剩下暴雨砸在車頂和引擎蓋上的轟鳴聲,像一千面鼓同時在敲。
鐵皮車身在暴雨中的共振比任何一輛豪車都要劇烈,整個駕駛室都在嗡嗡地震動。
愷撒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捏得發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輛徹底拋錨的桑塔納的方向盤,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從鼻腔裡哼出一口氣。
沒辦法開了。他說。
兩人推開車門,渾濁的水立刻灌了進來。
水溫出奇的冷,帶著刺骨的寒意。
諾諾踩進水裡的瞬間打了個哆嗦。
水已經沒過了她的膝蓋。
兩人涉水向最近的高地,一座過街天橋的臺階,艱難前進。
暴雨打在臉上幾乎睜不開眼,風力已經達到了七八級,諾諾的紅髮被吹得向後飄揚,像一面在風暴中招展的旗幟。
愷撒擋在她上風的一側,用身體替她遮擋大部分的風雨。
諾諾沒有拒絕。
她的注意力不在愷撒身上。
她抓著天橋的欄杆,左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連續撥打路明非的號碼。
忙音。忙音。忙音。
訊號太差了——
第四次撥號。
嘟——嘟——
接通了。
喂?!路明非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被暴雨和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
路明非!
諾諾?!你在哪?!你沒事吧?!
路明非的聲音在那一瞬間驟然拔高了半個八度。
諾諾的鼻子一酸。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在電話裡哭出來。
我沒事——我出來了!愷撒帶我從陳家莊園跑出來了——我們在三環——被洪水困住了——
陳家莊園?甚麼意思?你怎麼會在——
說來話長,回頭解釋——你呢?楚子航呢?你們怎麼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零點五秒。
然後路明非的聲音響起來:我們都沒事。師兄在住院,沒有生命危險。我在——
手機訊號突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路明非話筒裡傳來的背景聲在一瞬間變了,暴雨聲仍然在,但在暴雨聲的底層,出現了一種詭異的、低沉的、來自地底深處的隆隆震動。
像是甚麼龐然大物正從地下浮上來。
路明非?路明非!
我在,路明非的聲音又回來了,但語速明顯加快了,諾諾你聽我說,你先找安全的地方躲好,不要往低窪地帶走——這場暴雨不是天災,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
電話斷了。
地鐵十號線,牡丹園站A出口。
路明非站在地鐵站出口的雨棚下,渾身溼透,他左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右手擱在腰間“色慾”的刀柄上。
在他身旁兩米處,諾頓靠在牆上,懷裡抱著一個用防水油布裹著的長條形物體,那是他的七宗罪。
他的表情比平時更陰沉,漆黑的眼睛不斷掃視著被暴雨吞沒的街道。
康斯坦丁沒有跟來,諾頓把弟弟託付給了芬格爾,理由是“打架的地方不適合小孩”。
“諾諾你聽我說,你先找安全的地方躲好,不要往低窪地帶走——這場暴雨不是天災,是——”
路明非的話沒有說完,電話訊號中斷。
同時他看到了。
牡丹園站A出口正對著一條寬闊的馬路,暴雨將馬路變成了一條齊膝深的渾濁河流。
而在那條河流的盡頭,大約三百米外,柏油路面正在裂開。
路面像一張被從中間撕開的紙,瀝青和混凝土向兩側翻卷,露出底下漆黑的深淵。
從那道裂縫中,一股比暴雨更暴力的水柱沖天而起,不,那不能稱之為水柱。
那是一整條地下暗河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擠壓出地表,數萬噸的水以噴泉般的姿態從裂縫中湧出,在暴雨中形成了一道高達二十米的水幕。
水幕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輪廓。
路明非的瞳孔中映出了那個輪廓的全貌,一個由水流、碎石和金屬碎片組成的、不斷變化形態的龐然大物正從地下深處擠出地表。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蛇,又像章魚,又像水母,每一秒都在重塑自己的軀體。
但它的頭部是清晰的。
一顆覆滿深藍色鱗片的巨大龍首,口中含著一顆在暴雨中仍然閃爍著幽藍色熒光的球狀物。
兩隻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話,是兩個直徑超過一米的、不斷旋轉的深海漩渦,正緩緩轉動,掃視著面前這個被洪水淹沒的人類城市。
它的吼聲震碎了方圓五百米內所有建築物的玻璃。
碎玻璃混著暴雨從天而降,像是一場鑽石暴雨。
路明非的手機從手中滑落,掉進了腳下的積水裡。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三百米外那個正在從地下掙扎而出的龐然大物。
諾頓在他身後低低地罵了一聲。
“埃吉爾。”
“果然世界線因我而改變,這還是我第一次見海洋與水之王。”
路明非的手指緩緩收緊,扣在了“色慾”的刀柄上。
暴雨砸在他的肩膀上,冰冷刺骨,但他的血液是滾燙的。
“諾頓。”
“嗯。”
“你之前說欠我一個人情,現在夠不夠還?”
諾頓撕開防水油布,露出裡面七宗罪的刀匣。
“你要是死了,我就白還了。”
路明非沒有回頭。
他踏入暴雨中,踏入齊膝深的洪水中,朝著三百米外那個正在甦醒的遠古噩夢走去。
風獵獵作響,像是在為赴死者送行。
但路明非不是赴死。
他的左手無名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那根無形的紅線在暴雨中繃緊了。
諾諾在另一端。
他答應過她的,凡是我在乎的人,一個都不會丟。
那就先把擋在路上的東西,清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