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協和醫院,住院部七樓,單人特護病房。
冬日清晨的陽光穿透百葉窗,將一道道金色的光柵投射在白色被單上。
楚子航躺在病床上,右臂扎著留置針,透明輸液管裡滴著營養液和修復血清。
三度爆血的代價遠比想象中更沉重,半月板撕裂、肌纖維大面積微損傷、血液中龍化因子濃度一度飆升至臨界值。
卡塞爾學院駐北京的醫療協調員在凌晨一點趕到,用了整整兩個小時才將他的血液指標壓回安全線。
楚子航醒了有一段時間了,但他沒有睜開眼。
他閉著眼睛,眼球在眼皮下緩慢轉動,黃金瞳的光芒被黑色美瞳完全遮蔽,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因過度疲勞而住院的少年。
楚子航腦海中反覆回放的是通風管道里那個佝僂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被單下微微收緊。
他記得那個背影在聽到“爸爸”二字時肩膀的痙攣,也記得那道嘶啞的嗓音說“你認錯人了”時,尾音幾不可察的顫抖。
楚天驕,他還活著,曾經被他和路明非穿越回去修改過的所謂記憶投影中的結局,竟然成了真。
楚子航在心裡將這個事實又確認了一遍。
不是幻覺,不是爆血後的精神錯亂,不是尼伯龍根製造的映象幻境。
父親還活著,卻不能相認,他一直在暗處守著自己的兒子。
楚子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陽光繼續移動,緩緩爬過被單的褶皺,爬過他擱在身側的手背,最後落在他的臉上。
金色的光斑在他的睫毛上跳躍。
楚子航感覺到溫暖。
不是君焰的灼熱,不是爆血時血液沸騰的高溫,而是一種柔和的、帶著冬日清冽氣息的暖意。
像小時候週末的早晨,父親在廚房煎蛋,母親蘇小妍坐在客廳彈鋼琴,陽光從陽臺的落地窗灑進來,鋪滿了整個地板。
那時候他還會笑。
楚子航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甚麼東西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彷彿怕驚醒他,又彷彿忍不住要確認他真的還在。
溫熱的,柔軟的,停留了不到一秒。
楚子航的意識從混沌中浮起一層。
陽光穿過他半閉的眼簾,將眼前的一切都渲染成朦朧的金色。
在那片金色的光暈中,他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正俯身在他面前。
逆光的栗色長髮像融化的琥珀,髮梢垂落在他的臉頰旁,劉海蓬鬆地遮住半邊額頭。
窗外的陽光剛好從那個輪廓的背後傾瀉而下,在她的肩頭和髮絲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邊。
楚子航的瞳孔在美瞳後面微微收縮。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空空蕩蕩,只剩下眼前這個被陽光鑲了金邊的剪影。
真像一個天使。
一個從冬日的光芒中俯下身來,輕輕吻了他額頭的天使。
楚子航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感覺太陌生了。
不是戰鬥前腎上腺素飆升的加速,不是爆血時血液沸騰的狂跳,而是某種更柔軟、更脆弱、更讓人手足無措的東西。
它從胸腔的某個被封印了很久的角落裡鑽出來,沿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一瞬間忘記了如何呼吸。
然後那個剪影迅速直起身子,退回了床邊的摺疊椅上。
動作很快,像做了甚麼虧心事。
楚子航的意識徹底清醒了。
他慢慢睜開眼睛,視線從天花板的日光燈管移到輸液瓶,再移到床邊那把藍色摺疊椅上。
夏彌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栗色馬尾扎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
“早啊師兄!”她聲音清亮,元氣十足,彷彿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你終於醒了,護士姐姐說你至少要再輸兩個小時。”
楚子航盯著她看了三秒。
夏彌面不改色地回望他,甚至歪了歪腦袋,做出一個疑惑的表情:“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楚子航移開視線,聲音低啞。
沉默了兩秒。
“你剛才……”
“剛才甚麼?”夏彌眨了眨眼睛,長睫毛撲閃撲閃的,清澈的眼眸裡寫滿了無辜。
“我剛才在看手機呀,你睡覺的時候我刷了美食攻略,你知道嗎北京烤鴨原來有掛爐和燜爐兩種做法——”
“你剛剛碰了我的額頭。”楚子航打斷她。
空氣安靜了零點五秒。
夏彌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她甚至往後靠了靠椅背,雙手抱胸,一臉“你在說甚麼”的神情。
“師兄你發燒了吧?要不要我叫護士來量個體溫?”
“我沒有發燒。”
“那你肯定是做夢了,”夏彌篤定地說,頓了頓,又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補充道,“夢到甚麼了?說出來讓學妹開心開心?”
楚子航沉默。
他確實不確定,三度爆血的後遺症之一是短暫的感官紊亂,面板觸覺的靈敏度會在恢復期出現波動。
也許那真的只是一片陽光,或者一陣穿過窗縫的風。
但那種溫度,柔軟的、帶著微弱呼吸的溫度,不像風,也不像陽光。
楚子航暫時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他的邏輯庫裡沒有處理這類資訊的程式。
“幾點了?”他問。
“七點十四分,”夏彌迅速接過話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路明非堅持要讓你住特護病房,說起來你們學院還真有錢,這病房一晚上三千八——”
“你在這裡守了一夜?”
“當然啦,”夏彌理所當然地說,“楚師兄在北京住院,我這個北京土著不來陪床誰來?
路明非那傢伙跑出去打了一堆電話,說要聯絡甚麼人,讓我先看著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隨意,但楚子航注意到她眼下有一層薄薄的青色。
摺疊椅旁邊的地上放著一個便利店的塑膠袋,裡面是兩個空的咖啡紙杯和一袋吃了一半的餅乾。
她確實守了一整夜。
楚子航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謝謝。”
“客氣甚麼呀,”夏彌擺擺手,然後突然湊近了一些,雙手撐在床沿上,嘴角那顆小虎牙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不過師兄,你剛才說我碰了你的額頭——”
“我說了是做夢。”楚子航立刻糾正。
“你剛才沒說是做夢,是我說的,你只是沒有否認,”夏彌的語速很快,邏輯嚴密得像一個龍文古籍研究員。
“所以——你到底是覺得是做夢呢,還是……”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睛彎成月牙,帶著一種獵人注視獵物的狡黠。
“……還是你其實希望那不是做夢?”
楚子航的呼吸停滯了零點三秒。
這個反應落在夏彌眼裡,比任何言語都更誠實。
她的笑容綻開了一個微小的弧度,像個奸計得逞的小狐狸。
然後她迅速收斂了那個表情,重新變回活潑開朗的夏彌。
“開玩笑的啦師兄!你臉怎麼紅了?不會真發燒了吧?”她伸手就要去摸楚子航的額頭。
楚子航偏頭躲開。
“我沒有紅。”
“你有!”
“沒有。”
“你自己摸摸看——”
“啪。”
病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