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19章 脫困(三)

2026-05-02 作者:金昔與竹寺

這句話砸在愷撒身上的時候,讓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像是一根弦被撥動後立刻被手指按住,震動被吞沒在指腹與弦之間。

如果不是諾諾一直在用側寫級別的注意力盯著他,她不會察覺到這個動作。

然後愷撒抬起頭來,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落寞。

像是一個人在漫長的旅途終點發現自己的目的地已經消失了。

路走到了盡頭,前方甚麼都沒有,只有曠野和風。

愷撒露出了一個笑容,很小,很淡,有點難看。

加圖索家的繼承人從小被訓練出一百二十種笑容,社交場合的、商務談判的、面對媒體的、安慰下屬的……

每一種都精確到嘴角的具體上翹弧度。

但現在這個笑容不屬於任何一種,它醜陋到不像是愷撒?加圖索會擁有的表情。

因為它是真的。

“諾諾,”他說,“我想了一天一夜。”

愷撒說“一天一夜”的時候,諾諾總算明白了他看起來疲憊的原因。

同時也觀察到了他鬢角因為沒有打理而微微翹起的碎髮,看到了他領口處一個被揉搓過的褶痕。

愷撒?加圖索的衣服從來不會出現褶痕,他寧可裸著上身也不會穿一件有褶痕的衣服。

他大概是真的想了一天一夜。

“我想通了,我退出,我祝福你們。”

諾諾沒有說話。

她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在她設想過的所有劇本里,愷撒發怒、愷撒威脅、愷撒苦苦哀求、愷撒假裝大度,她都準備好了臺詞。

唯獨沒有準備好面對一個真正放下了的愷撒。

因為她以為他不會。

愷撒?加圖索,加圖索家族的皇太子,從出生起就被教育“你想要甚麼就去拿”的男人。

他的字典裡沒有“放棄”這個詞條,正如他的衣櫃裡沒有打折的衣服。

他的整個人生都是一場“我要、我奪、我贏”的貴族戰爭,你指望一頭黃金獅子學會松嘴?

但他鬆了。

愷撒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好像想起了甚麼忘記說的話。

他轉過身面對諾諾,脊背挺得很直,這一刻他的貴族禮儀回來了一些。

“還有一件事。”

他的表情從落寞轉為了某種諾諾更不常見的東西。

愷撒?加圖索的臉上出現“歉意”這種表情,機率大概和太陽從西邊出來差不多。

“帕西在尼伯龍根裡做的事,”他說,“在列車上安裝炸彈,用鎮靜劑扎你的脖子,背後算計路明非,這些都是加圖索家族和你父親的意志。

帕西雖然只是執行者,但帕西是我的人,他身上流著和我一樣的血,用的刀叫奧古斯都,和我的狄克推多是孿生刃。

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停了一下。

“我替帕西向你道歉。”

他沒有鞠躬,沒有彎腰,他是直著身子說的。

因為愷撒?加圖索的道歉也是帶著脊樑骨的。

“也向路明非道歉。”

諾諾盯著愷撒的眼睛,發現裡面那層東西變了。

落寞還在,歉意還在,但在這兩樣東西下面,有一種正在凝聚的、越來越清晰的光。

她認識那種光。

那是愷撒在戰場上決定衝鋒時眼睛裡會出現的東西,不是魯莽,不是衝動,是一個已經把後果全部想清楚之後依然選擇往前走的人才會有的光。

“我幫你逃跑,不僅僅是為了你。”愷撒說。

“也是為了我自己。”

他的下頜線繃緊了,顴骨處的陰影在晨光中像刀刃一樣鋒利。

“十三歲那年我燒掉了母親的教堂和棺木,騎著哈雷衝散了那群偽善的老東西。

我告訴他們,我的未來我親手奪取,不是作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而是作為愷撒。

我說了這句話之後,過了七年,我發現我做的每一件事仍然在加圖索家族的棋盤上。

帕西是他們的棋子,弗羅斯特是他們的棋手,而我——”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

“我以為自己是棋手,其實也只是一顆棋子。一顆自以為能決定自己走向哪個格子的棋子。”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過那些穿黑色作戰服的私兵,越過圍牆上的電網,越過南方冬天那些低垂的灰白色雲層。

“弗羅斯特想用你來控制我。你父親想用你的血統來交換利益。”愷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諾諾臉上,“我不接受。”

“不是因為你是我的前女友,不是因為我還對你有甚麼幻想——”

“是因為這是我的骨氣和我的驕傲。”

他的手握成了拳,指節發白,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愷撒?加圖索的骨氣和驕傲不容任何人踐踏。”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諾諾看著愷撒,感覺她認識的那個愷撒又回來了。

不是機場裡那個強顏歡笑的愷撒,不是滷煮攤上那個掰斷筷子的愷撒,不是地鐵隧道里被路明非的血統碾壓後沉默不語的愷撒。

是十三歲在暴雨中騎著哈雷、身後的教堂燃燒、金髮被雨水淋得溼透、卻笑得像個瘋子的愷撒。

他曾因為失去自己而迷茫過一陣子,那些日子他像一頭被拔掉了牙的獅子。

看著別的獅子在自己領地上巡視,除了低吼甚麼都做不了。

但現在他找回來了。

不是找回了“征服諾諾”的野心,那個東西他放下了,諾諾看得出來。

他找回來的是比那個更深層的東西,是他之所以是愷撒?加圖索而不是某個加圖索家族編號繼承人的核心。

他選擇自己的路,他永遠選擇自己的路。

哪怕那條路意味著背叛家族、得罪陳家、放棄一個他喜歡過的女人。

諾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好吧,”她說,聲音還是硬邦邦的,但尖銳的鋒芒已經收起來了,“我信你。”

她站起來,光著腳走到愷撒面前,仰頭看著他。

愷撒比她高出小半個頭,晨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灑進來,在他金色的碎髮邊緣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愷撒?加圖索。”諾諾的黑色眼睛直視他的冰藍色眼睛,“我們以後只能做朋友。”

愷撒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攤開雙手,有點無奈,掌心朝上,做了一個“隨你”的手勢。

頗有一種“我已經說完了所有需要說的話,信不信由你,我真的放下了,我不打算在你面前反覆自證,那不是愷撒?加圖索乾的事”的坦然。

諾諾忽然想起一件事。

“所以我們要怎麼逃出去?”

她轉身走到窗前,掀開窗簾指了指外面。

“我數了一下,目力所及十二個哨位,加上死角區域至少四十人,圍牆十米高外加電網。”

她轉過頭看著愷撒,挑了挑眉。

愷撒得意地笑了,他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錶針指著上午十點十四分。

“加圖索家的人大概在中午十二點左右到,來接我們去機場,”愷撒說,“還有差不多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恐怕不能毫無聲息的放倒四十個訓練有素的私兵。”

“不需要。”愷撒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鬆,像是在討論晚餐吃中餐還是西餐這種級別的問題,“他們已經被應付過了。”

諾諾眨了一下眼。

“帕西呢?”她問。

“在呼呼大睡。”愷撒說。

諾諾的另一隻眉毛也挑了起來。

“帕西?加圖索,加圖索家族血統純度最高的戰爭機器,在白天呼呼大睡?”

愷撒微微側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優雅得像一隻考慮要不要搭理人類的貓。

“昨天晚上,”他說,“我等帕西睡熟之後,我走到他床邊,取出了一支和他在尼伯龍根裡扎你脖子時用的同型號的強效鎮靜劑。”

他說到“扎你脖子”的時候,看了諾諾一眼。

諾諾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頸側。

針孔早就癒合了,但那種被偷襲的屈辱感還殘留在肌肉記憶裡。

“然後我給他的脖子也來了一針。”愷撒說,“特意加大了劑量,讓他多睡一會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非常平淡,好像在說“我幫他蓋了條毯子”。

諾諾愣了兩秒鐘。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暢快。

“好吧,”她說,“因為這一針……我原諒你了。”

愷撒看著她笑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很淡的甚麼東西,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過我們以後只能做朋友。”諾諾又強調了一遍。

她覺得有必要把這句話像釘子一樣釘死,省得這頭黃金獅子自我感動過頭又開始幻想。

愷撒又做了一次那個“攤手”的動作,我知道了,行了,別唸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