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緯七十二度的格陵蘭海,世界在這裡褪去了所有斑斕的色彩,只剩下極端的黑與白。
排水量兩萬三千噸的“亞馬爾”號核動力破冰船正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以碾壓一切的姿態撕裂冰層。
數米厚的堅冰在船首下發出淒厲的破碎聲,彷彿無數骨骼被巨力生生折斷,冰屑在零下三十多度的狂風中如同散彈般飛射。
在這連呼吸都能瞬間結下冰碴的極寒地獄裡,船長薩沙·雷巴爾科正靠在艦橋外側的欄杆上,手裡夾著一根已經被凍得有些發硬的俄羅斯粗雪茄。
他裹著厚重的海象皮大衣,滿臉亂糟糟的大鬍子上結著白霜,看起來就像個在遠東碼頭上隨處可見的、貪財又嗜酒的老海棍。
但他那雙藏在雜亂眉毛下的眼睛卻一點都不渾濁。
在那看似市儈油滑的眼底深處,藏著刀鋒般的銳利。
那曾是俄羅斯聯邦安全域性阿爾法特種部隊少校的眼睛,受過最嚴苛的殺戮訓練,能在零點幾秒內判斷出敵人的咽喉位置。
但此刻,這雙曾視死如歸的眼睛,正帶著極其隱蔽的忌憚,用餘光瞥向站在他身旁不遠處的女人。
那是一個戴著純白色無臉面具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毫無反光材質的純黑緊身作戰服,將極其姣好、高挑纖細的身材包裹得嚴嚴實實。
在這足以把人凍成冰雕的極地寒風中,她連一件多餘的禦寒外套都沒穿,滿頭純黑的長髮在風中如同黑色的鳶尾花般狂舞。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裝飾,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難以察覺。
如果不是肉眼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薩沙甚至會懷疑那裡的空間是空的。
而讓薩沙感到忌憚的原因有一部分就在於,她明明存在感極低,卻又像抵在咽喉處的刀刃一樣隨時可能致命。
薩沙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雪茄,劣質菸草的辛辣讓他稍微鎮定了一點。
這是他們合作的第10個年頭,但他依然對這個女人一無所知,確切地說,是不敢去探查。
他還清楚地記得10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的場景。
那時候他還在為幕後老闆“文森特”賣命,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駕船技術平庸、只會靠老資歷混飯吃的頹廢船長。
他覺得自己演得天衣無縫,直到這個戴著白麵具的女人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他的船艙裡。
當時女人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只是用極度清冷、不帶任何人類感情起伏的語調,像念訃告一樣念出了他極力抹除的過去。
亞歷山大·雷巴爾科,阿爾法特種部隊前少校,精通全型別軍事裝備,以及……因為車禍變成植物人的前妻娜塔莎,遠在西伯利亞的父母和妹妹。
在那一瞬間,薩沙差點憑藉本能拔出藏在靴子裡的戰術匕首切開對方的喉嚨。
但他忍住了,因為女人的氣場告訴他,如果他動一下手指,他的頭顱就會先一步離開脖頸。
隨後,女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走進了“文森特”那間配備了防彈級重鋼門的豪華辦公室。
薩沙不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沒有槍聲,沒有打鬥,甚至沒有重物倒地的聲音。
十分鐘後,女人推開門走出來,平靜地對他宣佈,從今往後,這艘核動力破冰船不再屬於文森特,她成為了新的幕後老闆。
從那天起,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見過文森特。
“今晚的極光很美,不是嗎,老闆?”
薩沙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試圖用閒聊來打破這種要把人逼瘋的死寂。
他需要錢,大量的錢,那是維持娜塔莎在高危重症監護室裡呼吸機運轉的唯一燃料。
為了娜塔莎,他可以把靈魂賣給魔鬼,自然也能對著一個深不可測的怪物笑臉相迎。
女人沒有理他,面具後那雙純黑的眼瞳靜靜地望著漆黑的海面,彷彿那面無盡的黑暗中有著她必須恪盡職守去等待的神明。
見女人依舊是一座冷冽的冰雕,薩沙聳了聳肩,把抽到一半的雪茄彈入風中。
“既然您沒甚麼吩咐,那我就去底艙了。輪機長那個混蛋昨晚贏了我五百美金,我得去把那些蠢貨的口袋掏空。”
薩沙搓了搓戴著厚皮手套的手,轉身大步走向溫暖的艙室,背影帶著老海員特有的散漫,可肌肉卻一直緊繃直到脫離了女人的視線。
深夜降臨。
極北的天穹上,綠色的極光如同巨大的帷幔般垂落,肆意地扭曲變形,像是某種古老生命在夜空中的投影。
亞馬爾號的引擎聲在冰海中規律地轟鳴著。
在這個幾乎所有人都已陷入沉睡或者賭局的時刻,一道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翻出了船舷。
戴面具的女人如同一隻輕盈的夜貓,沿著繩索滑下,將一艘軍用級別的黑色橡皮艇悄無聲息地放入冰海。
引擎沒有發出任何暴躁的轟鳴,只是發出極度壓抑的低頻震動,推著橡皮艇切開碎冰,迅速駛離了那個散發著工業時代光芒的鋼鐵巨獸。
隨著亞馬爾號在視線中逐漸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詭異的異變。
氣溫正在以違揹物理常識的速度斷崖式下跌。
如果說剛才的冷是割肉的刀,現在的冷就是凍結靈魂的液氮。
海水錶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結出詭異的黑色冰層,橡皮艇周圍的冰層迅速增厚,甚至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極光在頭頂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而在正前方的海面上,空氣如同被高溫炙烤般扭曲起來。
在這片扭曲的空間裡,一座不屬於現實世界的巨大冰山倒影緩緩浮現,它不是漂浮在海上,而是像海市蜃樓般倒懸在天空與海面的交界處,帶著一種古老、莊嚴、令人窒息的宏偉感。
那是阿瓦隆的投影,死人之國的入口。
女人關閉了橡皮艇的引擎,任由它在慣性下向著那片詭異的倒影滑行。
在距離倒影中心只有幾米的時候,她站起身來,宛如一柄黑色的利刃,以優美且凌厲的姿勢,一頭扎進了足以讓常人瞬間心臟驟停的極寒冰海中。
水下除了冰,就是無窮無盡的深邃黑暗。
女人的身體在水中下潛,周圍的水流沒有產生任何氣泡。
漸漸地,水質變了,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而像是一層濃稠的水銀。
這是“水鏡”,隔絕人類世界與尼伯龍根的牆。
她穿過了那層界限。
當女人的頭再度衝破水面時,肺裡灌入的不再是極地冷冽的空氣,而是一股溫暖的風。
她登上了岸,靴子踩在堅硬的石面上。
這裡的世界是一個完美的映象,天空和大海呈現出完全對稱的死寂,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瀰漫在空氣中的鉛灰色冷光。
時間在這個空間裡似乎已經被徹底抽離,連海面的波紋都被定格成了固態的玻璃渣。
女人沿著石島向前走,她那黑色的身影在這片慘白與灰暗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孤獨卻又無比契合。
道路兩旁豎立著古老的石燈籠。
可極度詭異的是,在那鋪滿青石板的毫無生機的路面上,堅硬的石頭縫隙裡竟然倔強地生長著慘白色的草葉,生死在這裡以一種荒誕的姿態共存。
在島嶼的中心,一片巨大的巨石陣如同遠古巨人的骸骨般拔地而起。
女人安靜地走過那些高聳的石柱。
石樑上,橫七豎八地掛著一條條長達數十米的巨大蛇蛻,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令人作嘔的半透明鱗光。
如果是普通的混血種來到這裡,只怕光是聞到空氣中殘留的腥氣就會雙腿發軟,但女人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司空見慣的佈景。
就在這時,周圍枯死的樹林裡傳來了極其恐怖的沙沙聲。
數十條腰圍比水缸還要粗壯的巨蛇從陰暗的角落裡遊弋而出,它們青黑色的鱗片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剮蹭聲。
這些史前怪物般的爬行類擁有著輕而易舉絞碎裝甲車的力量,但此刻,它們那本該充滿殘暴的豎瞳裡,竟然充滿了極度的驚恐。
它們並不是在覓食,更不是要攻擊這個戴面具的女人,它們在逃命。
彷彿這片大地上正有一場滅頂之災即將降臨,巨蛇們瘋狂地扭動著龐大的身軀,不顧一切地向著深不可測的地下洞穴裡鑽去,哪怕鱗片被岩石颳得血肉模糊也毫不停歇。
女人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然後轉過身,走向了巨石陣後方那座陡峭的山壁。
山壁上人工開鑿出了通往極高處的階梯。
每一層石階、每一面巖壁上,都用刀斧雕刻著密密麻麻的蛇形古文字,那是隻有龍類才能讀懂的鍊金陣圖,記載著足以扭曲因果與現實的禁忌知識。
女人拾級而上,步伐不急不緩,如同一個朝聖的信徒。
當她終於登上山巔,站在那塊突兀懸空的巨巖上時,她迎風而立,極目遠眺著海天相接的那條死寂的灰線。
在這片被凍結的時空裡,她終於發出了聲音。
那聲音透過純白色的面具傳出,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嘆息,極輕,卻冷得徹骨:
“又要開門了……”
彷彿是在回應她的這句呢喃,話音剛落的瞬間,天際線的盡頭猛然裂開了一團刺眼的熾烈光芒!
原本死寂的鉛灰色天空瞬間被撕裂,翻滾的烏雲如同墨汁般以一種倒放的速度在天穹上瘋狂匯聚,黑雲中游走著水桶粗的藍色雷電。
伴隨著震碎耳膜的雷鳴,一場只屬於神話時代的狂風驟雨以排山倒海之勢降臨。
那原本靜止的海面,在那道光芒出現的瞬間,竟然憑空燃燒了起來!
如同是真正的液態火焰,滔天的巨浪被狂風捲起,每一滴海水都化作了燃燒的紅蓮,成百上千噸的火浪在幾十米的高空中碰撞、碎裂。
哪怕是藏在地下極深處的蛇群,此刻也發出絕望的悲鳴,將身體盤成了死結。
那是源自血統深處、對高位階君主的絕對臣服與恐懼。
他們的王來了。
在那彷彿要焚燬世界、翻卷上天的火海與怒浪之中,一艘根本不符合常理的小船緩緩駛來。
它明明是那麼渺小,卻壓得周圍幾十米高的火浪連波瀾都不敢掀起。
船頭站著一個極其高大的身影。
他披掛著破敗卻依舊散發著恐怖威壓的暗金色甲冑,外面罩著一件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的暗藍色風氅,內裡裹著猶如死亡象徵的裹屍白袍。
狂暴的風雨無法打溼他分毫,他僅僅是站在那裡,整個阿瓦隆的空間都在為之顫抖呻吟。
他手中握著一截枯樹枝般的長槍,那是隻要投出就必定命中、篡改一切因果的“昆古尼爾”。
而在他那被兜帽陰影遮蔽的面容上,只有一隻如同融化黃金般刺眼的獨目,正冷酷、傲慢地注視著這個屬於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