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在將近傍晚時散場。
各自回房間的間隙,愷撒獨自推開了浴室的門。
他不需要洗澡,他只是需要一個沒有其他人的空間。
冷水從水龍頭裡嘩嘩地流出來,他俯身,用雙手捧水拍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的神經短暫地收緊了一下。
愷撒深吸了一口氣,直起身子,抬頭對上鏡子裡的自己。
他沉默地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
加圖索家族的人大多生得好看,這是幾代人用血統精心篩選的結果,龐貝·加圖索那隻風流的種馬甚至為此投入了他這輩子最大的精力。
愷撒知道自己的外貌在客觀意義上毫無缺陷,這件事在過去二十年裡從來沒有讓他感到困擾,甚至根本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
但此刻他盯著鏡子,發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紅。
他看著那雙眼睛,一種陌生的挫敗感從胸腔深處慢慢漫上來。
不是憤怒,他今天已經憤怒過很多次了,在機場、在車上、在酒店大堂,在會議室。
那些憤怒他都壓下去了,每一次都憑藉著二十年貴族教育刻入骨髓的剋制,硬生生地把自己從失控的邊緣拉了回來。
這一次漫上來的東西不一樣,它更鈍,更重,堵在喉嚨口,說不清楚。
愷撒把手撐在洗手檯邊緣,低下頭,讓水繼續順著下水道流走。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點聲音。
極其細微,像是……水流聲。
但不是眼前水龍頭的那種流水聲,而是更幽深、更陰冷的,像是從牆壁的另一側傳來的,像是某條很久沒有人經過的管道里有甚麼東西在流動。
他把頭微微偏了偏。
他的言靈讓他的聽力遠超普通人,平時他需要刻意壓制這種敏銳,否則在人群裡會被無數層疊的聲音淹沒。
此刻他微微放開了那道閥門,試圖辨別那個聲音的來源。
卻又甚麼都沒有了。
通風管道正常運轉的白噪音,樓上某個房間隱約的電視聲,走廊裡有人拖著行李箱經過的滾輪聲。
愷撒皺了皺眉。
他甩了甩頭,關掉水龍頭,拿起毛巾擦手。
他想自己大概是太疲憊了,產生了幻聽。
他把毛巾疊好放回原位,重新整理好儀容,推開浴室的門,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道細微的、陰冷的水流聲,他沒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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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冬天的夜來得很早。
到晚上九點,窗外已經是純粹的黑,路燈把街道切割成一段一段昏黃的光暈,光暈與光暈之間是深不見底的陰影。
雨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密的水汽,等到眾人在酒店大堂集合的時候,已經是清晰可辨的雨絲,順著路燈的光斜著落下來。
楚子航第一個到。
他揹著那個裝“村雨”的網球包,站在大堂門口,視線落在外面的雨簾上,表情一如既往地沒甚麼起伏。
夏彌幾乎是踩著楚子航的腳步進來的,臉上是一種精心維持的、無懈可擊的元氣少女表情。
她換了一件防水衝鋒衣,頭髮束得整齊,只是眼睛裡有甚麼東西,與那張臉不太匹配。
但楚子航沒有看她的眼睛。
路明非和諾諾是一起下來的。
這本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們住同一個房間,一起出門是理所當然的。
但愷撒站在大堂的側邊,把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從他們走出電梯的那一刻開始。
到路明非極自然地伸手擋住門感應器等諾諾先走,到諾諾拉了拉風衣的拉鍊,路明非隨手幫她把領口理了一下。
一整套動作裡沒有一個是刻意的。
沒有一個停頓,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確認,就好像兩個人已經把對方的存在內化成了一種呼吸一樣的本能。
愷撒把這一切看完,轉開視線,去看大堂門口的雨。
“下雨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聽起來非常平靜。
沒有人回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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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站在深夜的北京是另外一個世界。
滾閘門拉下來,站臺的燈調成了維護模式的暗黃色,踏板上的指示線在那種光裡顯得暗淡而陳舊。
諾瑪的偽裝許可權是一份電子工牌,覆蓋了五個人的身份資訊,刷卡透過員工通道的時候,路明非走在前面,刷卡,側身,讓諾諾先過,再跟上去。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停頓,就好像他們每天早上都要經過這道門。
愷撒排在隊伍最後,他接過路明非順手遞回來的工牌,目送那道紅髮的背影走進門裡,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檢修隧道在站臺的另一側。
推開那扇厚重的金屬門,一股溼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鐵鏽混合的氣息,還有某種更深處的、說不清楚來源的潮溼。
楚子航和夏彌走在最前面。
路明非拉住諾諾的手。
他沒有說甚麼,就是拉住了,很自然,像是在餐桌上順手把筷子遞過去一樣。
諾諾也沒說甚麼,手握回來,腳步跟著他往前走。
愷撒走在隊伍的後方,距離諾諾大約兩步遠。
兩步遠是一個很微妙的距離。
近到可以在危險發生時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但又不是走在她身側。
他一開始的打算是悄悄壓縮這個距離,走到她身邊,然後以一種顯得隨意的方式靠近她,就像過去很多次任務裡他們並肩前進時那樣。
但他發現他走不過去,因為路明非走在諾諾左側,握著她的右手,而且整個身體微微向她的方向傾著,將左側通往隧道邊緣的空間無縫地隔斷。
這種站位沒有任何刻意的痕跡,像是一種純粹出於本能的行為,但它的效果非常準確。
無論從哪個角度,都不存在另一個人可以自然插入的縫隙。
愷撒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幾秒鐘,把視線移開,看前方的隧道。
他的手指在黑箱的提手上收緊了一些。
夏彌在楚子航身邊走,不知道從哪個時間點開始,她的手已經攥住了楚子航的袖子。
楚子航沒有甩開她,只是皺著眉,腳步比平時慢了一拍。
那對從愷撒的視角來看,像是……他不知道像甚麼,他不想形容。
愷撒盯著腳下凹凸不平的軌道枕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感到一種非常荒謬的情緒在心底蔓延。
他是愷撒·加圖索,他是加圖索家族的繼承人,在十六歲之前就已經獨立完成過三次A級難度的屠龍任務。
楚子航評價他是在人群中永遠鼓舞鬥志的那個,昂熱校長說他天生擁有成為領袖的一切。
但此刻他走在這條漆黑的隧道里,身後是滴水的石壁,前面是兩對壁人彼此融洽的背影,他覺得自己彷彿被整個世界所遺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