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裡厄就著可樂吞下了最後一片薯片，他仰起頭，張開巨口打了一個嗝。
那聲音在空曠的尼伯龍根裡迴盪，像是悶雷滾過天際。
氣流裹挾著黃瓜味薯片的味道，吹動路明非額前的短髮。
路明非站在原地，目光上移。
視線越過芬裡厄遍佈青色鱗片的龍頸，停在龍軀後半段。
那裡的血肉發生斷層，大片白色的骨骼暴露在外。
脊椎骨末端呈現灰褐色，刺入後方的灰色巖壁。
粗大骨節與山體長在一起，表面覆蓋著一層石化外殼。
那是大地與山之王的詛咒，也是雙生子的宿命。
作為掌握“力”的一方，芬裡厄雖然擁有極其強大的身軀，但在孵化時並不完整。
他的脊椎連在山體裡，像是一個半身不遂患者，只能在這個名為尼伯龍根的孤兒院裡，守著一堆破爛玩具過幾千年。
路明非看著這段石化骨骼，腦中浮現出上一世的一些場景片段。
那是路明非記憶裡最慘烈的畫面之一，當時夏彌被楚子航殺死後，芬裡厄為了給夏彌報仇。
他含著夏彌的屍體，在極度的悲傷和絕望中強行補全了自己。
芬裡厄乾枯的下半身在瞬間長出血肉，緊接著他啟動了滅世言靈?溼婆業舞。
為此路明非不得不召喚路鳴澤上自己的身使用七宗罪殺死了他。
從頭到尾芬裡厄得到的只是幾分鐘完整的生命，隨後便化作了歷史的塵埃。
路明非慢慢走到芬裡厄身邊，伸出手，貼上了那冰冷、粗糙、如鋼鐵般堅硬的龍鱗。
“你要幹甚麼？”夏彌警惕地問，儘管吃人嘴軟，但龍王的領地意識讓她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我不是說過要給他治病嗎？”路明非輕聲說。
“你只是不瞭解情況才覺得你能治得好，可是我知道這是沒用的。”
夏彌眼神黯淡了一瞬，“那是先天的缺陷，古龍的胚胎髮育不全，除非……”
除非吞噬雙生子中的另一個，那是龍族鐵血的法則，權與力的王座上只能坐一個王。
“我知道這些。”路明非低垂著眼簾，輕聲說，“但我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規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吸盡這尼伯龍根裡所有陳舊的濁氣。
黃金瞳驟然點燃，但這一次，那光芒中沒有暴戾，只有一種君王般的威嚴與決絕。
暗金色的氣流順著他的手臂瘋狂湧出，那不是普通的元素亂流，那是能篡改生死的權柄。
如果世界要你殘缺，那我就命令世界讓你完整。
不要死。
不僅僅是治癒，這是對“規則”的強行逆寫。
路明非腦海中閃過上一世的每一個細節，他不要那個結局。
這一世他不但要這條蠢龍活著，還得活蹦亂跳地活著，哪怕以後還得費勁巴拉地給他買成噸的薯片。
“芬裡厄，聽好了。”路明非在心裡默唸，“不論是神還是命運，都別想從我手裡奪走甚麼……給我，長出來！”
巨大的生命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海，瘋狂地灌入龍軀。
沉寂了千年的巖壁深處，傳來了令人頭皮發麻的爆裂聲。
“咔嚓——轟！”
那是血肉高速生長的聲音，也是岩石崩解的哀鳴。
芬裡厄突然昂起頭，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不僅僅是痛苦，更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戰慄與狂喜。
就像是被囚禁在模具裡幾千年的根鬚，終於撐破了那個限制它的瓶子。
“這怎麼可能……”夏彌瞪大了眼睛，那雙總是藏著狡黠和機靈的漂亮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純粹的震驚。
她看到了甚麼？
她看到那些原本灰白、枯死、如同化石般的龍骨，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玉色，繼而泛起金屬般的冷光。
鮮紅的肌肉纖維像是有生命的藤蔓，瘋狂地攀附在骨骼之上，編織、纏繞、收緊，最後覆蓋上青黑色的鐵鱗。
那些原本長在巖壁裡的身體，正在硬生生把自己“拔”出來！
整個尼伯龍根都在劇烈震動，頭頂的鐘乳石像雨點般落下，地下的鐵軌扭曲變形。
夏彌死死盯著路明非的背影。
她一直以為路明非只不過是個血統優秀的混血種，頂多也就是個S級，或者有個強大的言靈。
但這算甚麼？
這是“創造”！這是隻有黑王尼德霍格才具備的偉力！
即使是四大君主，也只能操控元素，而不能憑空賦予一條古龍殘軀以完整的生命。
這簡直就像是……神蹟。
“這傢伙……到底是個甚麼怪物？”
夏彌喃喃自語，作為龍王耶夢加得，她第一次在一個人類身上感到了來自於血統深處的壓制。
但這神蹟並非沒有代價。
路明非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脖頸上青筋暴突，血液在身體裡高速流動。
汗水如泉般湧出瞬間打溼了他的衣衫，他的精神力和體力在幾秒中內被抽取到極限。
給一個普通人使用“不要死”和給一條几十米長的古龍使用“不要死”，中間的消耗量級差了成千上萬倍。
但路明非沒有放棄，咬牙堅持著，他在與命運拔河，對面站著的是千萬年來龍族不可逆轉的詛咒。
“路明非！”
諾諾衝了上去。
她不懂甚麼龍族法則，也不懂甚麼權柄，她只看到了路明非蒼白的側臉和鼻孔裡滲出的鮮血。
“夠了！停下！”諾諾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肩膀，側寫的直覺告訴她，路明非的生命力正在像開閘放水一樣流逝，“你會死的！”
“還沒……完……”路明非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狠勁，“才長到一半……這時候停下……他就真的廢了……”
他的視野已經開始模糊了，眼前金星亂冒，彷彿有很多個小人在跳舞。
但他能感覺到手掌下那具軀體傳來的渴望，那是對自由的渴望，對天空的渴望。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想讓你飛起來看看。
你不是喜歡看電視嗎？外面的世界比電視精彩多了。
“別擔心，師姐……”
路明非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反手握住了諾諾的手腕，卻沒有任何力氣推開她，“我有分寸……我可是……S級啊！”
他猛地閉上眼，壓榨出身體裡最後一絲潛能，那股暗金色的光芒不減反增。
瞬間照亮了整個黑暗的地下空腔，如同一輪在地底升起的太陽。
“給我……起！！！”
路明非發出了一聲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