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卡塞爾學院，金黃的落葉鋪滿了通往行政樓的林蔭道，像是一條專為加冕典禮準備的黃金地毯。
但此刻，這條地毯上沒有歡呼與掌聲，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彷彿凝固了，圍觀的學生們屏住呼吸，那是種面對兩個即將碰撞的高壓氣團時的本能舉動。
道路的盡頭，那個人站在那裡，白色的西裝一塵不染，像是剛從大理石雕像裡走出來的阿波羅。
愷撒·加圖索，學生會主席，加圖索家族的皇太子，他手裡捧著一束紅得驚心動魄的玫瑰，花瓣上還帶著露水，每一朵都像是從波斯王庭裡精選出來的貢品。
他沒有看任何人，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只盯著陳墨瞳。
諾諾停下了腳步，她那頭酒紅色的長髮在秋風裡微微揚起。
她看著愷撒，眼神有些複雜。
那不是厭惡，也不是驚喜，而是一種……面對舊日時光的疏離感。
就像你翻開一本曾經很喜歡的書，卻發現裡面的故事已經打動不了現在的你了。
愷撒走近了，他的步伐依舊優雅有力，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貴族節奏。
他紳士地遞出捧花，動作無可挑剔，彷彿在邀請一位公主共赴舞會。
“送給你，諾諾。”愷撒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那是他慣用的、能讓無數女生尖叫的語調。
然而，那束花懸在半空中。
諾諾遲遲沒有伸手。
場面變得有些尷尬，像是唱片機突然卡帶，原本流暢的樂章出現了令人窒息的空白。
圍觀的人群裡開始有了竊竊私語，有人在猜測‘凱撒的正牌女友’是不是真的要當眾打凱撒的臉？
還是說論壇上那些關於S級新生和凱撒女友好上了的傳聞都是真的？
諾諾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是道歉？是拒絕？還是一句“你別鬧了”？
但她最終甚麼也沒說。
因為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了那束價值不菲的紅玫瑰。
那是路明非。
他單手抱著那束花，甚至還低頭聞了聞，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謝謝主席，”路明非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挑釁，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花不錯，很新鮮，配得上師姐。但不適合現在的場合。”
愷撒的眉峰微微跳動了一下，那雙冰藍色的眸子瞬間鎖定了路明非，像是獅子鎖定了入侵領地的獵豹。
“路明非。”愷撒淡淡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你覺得你有資格站在她身邊嗎？”
在他眼裡，路明非的實力或許比普通混血種強上一截，但家世、貴族氣質、以及那種與生俱來的驕傲，這些東西是他所缺乏的，且無法速成的。
加圖索家族的繼承人認為自己擁有的不僅是財富，更是守護公主的“資格”。
路明非沒有被那股皇威壓倒。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竟然帶著一絲……憐憫？
他隨手將那束昂貴的玫瑰遞給了一旁看呆了的路人甲同學，然後轉過身，輕輕牽起了諾諾的左手。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呼吸，就像左手牽右手，就像他們在1900年的北京牽過無數次那樣。
“主席，”路明非抬起眼簾，黑色的眸子裡沒有狂妄，只有一種如深海般的沉靜，“不是我覺得有沒有資格，是她選擇了我。”
他頓了頓，然後說：“有些東西，加圖索家的權利和金錢買不到，時間也換不來。
比如……共同經歷過的絕望，和絕望裡開出的花，比如我們的默契...”
愷撒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
在那一瞬間，皇太子的瞳孔劇烈地收縮，彷彿被針刺痛了。
他看到了。
在諾諾纖長的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戒指。
那不是卡地亞或者寶格麗的精工鑽戒，也沒有類似加圖索家族紋章那樣的奢華。
那是一枚樣式古樸、甚至顯得有些粗糙的戒指。
但在這一刻，這枚不起眼的戒指在愷撒眼中卻比太陽還要刺眼。
他是個識貨的人，他看得出那是老手藝，像是工匠一點一點用心敲打出來的。
那枚戒指戴在諾諾手上是那麼的貼合，彷彿已經戴了一輩子。
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空虛感擊中了愷撒。
他突然意識到，在1900年他缺席的那段時間裡，路明非和諾諾之間發生了一些他永遠無法插足、也永遠無法理解的事情。
他們擁有了一段完全屬於彼此的時光。
那是一座孤島，愷撒·加圖索被隔絕在海的對岸。
這種感覺比輸掉戰爭還要糟糕。
因為戰爭輸了可以重來，但時間……時間是無法倒流的。
愷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那種領地被侵犯的暴怒在胸腔裡翻湧，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是愷撒，他不能像個輸不起的懦夫一樣當眾失態。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震盪，竭力維持著那副驕傲的面具。
他收回手，動作緩慢而優雅地整理了一下並沒有亂的袖口，那顆鑽石袖釦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很好。”
愷撒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那種鋼鐵般的堅硬，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從未存在過。
“路明非，話別說得太早。我會向你證明，你是錯的。
我會讓你明白，在這個殘酷的混血種世界裡，保護她需要甚麼樣的力量，而不是僅僅靠甜言蜜語。”
他說完，深深地看了一眼諾諾。
那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我會重新追求陳墨瞳。”他昂著頭，像是在對著全世界宣讀戰書，“用我的方式，用愷撒·加圖索的方式。”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離去。
白色的背影依舊挺拔如松，金色的長髮在風中耀眼奪目。
他穿過人群，就像摩西分海，沒有人敢阻擋他的去路。
但他走得那麼孤單，像是一頭失去了伴侶卻依然高昂著頭顱巡視領地的雄獅。
落葉在他身後盤旋，彷彿在為這位孤獨的王唱著輓歌。
路明非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握著諾諾的手卻更緊了。
他知道愷撒永遠不會認輸，但……路明非也沒打算贏誰，他只是不想再放手了。
等到愷撒遠去，旁邊灌木叢裡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芬格爾頂著一頭亂草鑽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個小本子，滿臉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猥瑣笑容。
“精彩！太精彩了！”芬格爾一邊鼓掌一邊嘖嘖稱奇，那雙賊眼裡閃爍著市儈奸商的光芒。
“師弟啊，你剛才那句‘加圖索家的權利和金錢買不到’簡直是絕殺！
我宣佈，這是‘獅子與龍的對決’的第一回合，完勝！”
他揮舞著手裡的小本子，對著周圍還未散去的學生們大喊：“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新聞部最新賭局開盤了！
‘皇太子能否逆風翻盤’對陣‘S級新生誓死守衛真愛’！賠率一比一，下注了下注了！”
路明非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拉著諾諾快步走開，只留下身後芬格爾那破鑼般的吆喝聲在林蔭道上回蕩，給這原本肅殺的深秋平添了幾分荒誕的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