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宿舍重新歸於寂靜。
諾頓那傢伙走得乾脆利落。
芬格爾伸手撈過桌上的膝上型電腦,手指熟練地敲擊鍵盤,螢幕亮起的瞬間,冷藍色的光打在他滿是胡茬的臉上,映照出一種深深的疲憊。
右下角的時間顯示年10月13日。
自那個龍族入侵的雨夜之後又過了三天。
“見鬼。”芬格爾嘟囔了一句,順手從桌角摸過一罐沒喝完氣都跑完了的可樂,仰頭灌了一口。
“這簡直就像是網路延遲,我在伺服器那邊刷了三個月的副本,主世界才剛剛過了個讀條介面。”
他在那個沒有空調、沒有Wi-Fi、連馬桶都不太好用的1900年待了接近三個月。
那段時間裡他的鬍子長長了,面板被那個時代的太陽曬粗糙了,甚至連腸胃都適應了漢堡硬邦邦的黑麵包以及老北京豆汁兒。
但在這裡,在卡塞爾學院,僅僅過了三天。
芬格爾點開了守夜人論壇。
按照卡塞爾這群八卦狂魔的尿性,如果全校師生都經歷了一場集體穿越,哪怕只有一秒鐘,現在的論壇也該炸鍋了。
置頂帖絕對是《震驚!我見到了年輕時的昂熱校長!》或者《論1900年的德國啤酒與現代工業拉格的區別》,甚至可能會有裝備部那群瘋子討論如何為蒸汽機加入鍊金術的技術貼。
但螢幕上安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置頂的依然是那條關於“曼斯教授團隊帶回夔門計劃重大成果”的喜報。
下面緊跟著的是這幾天關於加圖索家族代表團即將到訪的討論帖。
以及那晚安珀館諾諾的生日會上路明非與諾諾熱舞並且拒絕加入凱撒學生會的八卦貼。
所有的帖子,最後的回覆時間,都截止在那場雨夜。
沒有任何關於“穿越”的字眼。
甚至連關於“時間停止”的討論都沒有。
芬格爾滑著滑鼠滾輪,一行行掃過那些資訊。
他的眼神在螢幕的反光中顯得格外幽深,那種平日裡偽裝出來的呆滯和頹廢蕩然無存。
“看來不是全服活動,而是開了私服啊。”
他輕聲自語,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情況比他預想的要複雜,但也更清晰。
如果全校師生沒有感覺到異常,那就說明在他們這幾個人,昂熱、凱撒、弗拉梅爾、楚子航、路明非、陳墨瞳、零,還有自己和諾頓。
消失的這段時間裡,整個卡塞爾學院,或者說這片區域的時間,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地“凍結”了。
對於這裡的人來說,從雨夜絲滑地過渡到白天,記憶不存在三天的斷檔,
他們的記憶被某種力量篡改過,當三天後,他們的世界重啟,一切如常。
只有他們這幾個“被選中”的倒黴蛋,帶著那邊世界裡三個月的記憶,被強行塞回了這個時間點。
校內官方公告欄的最後一條更新:校董會批准加圖索家族申請,將派代表協同學院研究部對回收物進行聯合解構分析……
諾瑪的通知郵件箱裡,最新的一封郵件還停留在那晚:一級警報:龍族入侵。
“真是大手筆。”芬格爾把喝空的可樂罐精準地投進角落的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這種級別的言靈,應該是太子做的吧...”
芬格爾感覺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現在只想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他合上電腦,連鞋都懶得脫,直接癱倒在床上。
那股熟悉的、帶著點黴味和泡麵味的宿舍氣息將他包裹。
“不管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他幾乎是一秒入睡。
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沉沉的夜色。
肚子發出的雷鳴般的抗議聲把他從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裡拽了出來。
夢裡他有時在漢堡的碼頭扛大包,為了半個黑麵包跟一個俄國壯漢搏鬥。
有時又在老北京和諾頓一起逛八大胡同、在路山彥的四合院裡看路明非和諾諾秀恩愛。
芬格爾揉了揉像雞窩一樣的頭髮,抓起校服外套披在身上,趿拉著拖鞋出了門。
走廊裡的燈光昏黃,偶爾有幾個學生路過,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卻又混雜著莫名的茫然。
他晃晃悠悠地進了食堂,這個點只有夜宵視窗還開著。
“阿姨,來個豬肘子!要最大的……”芬格爾趴在視窗,對著裡面的打飯阿姨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他端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周圍並沒有那種“大難不死”的沉重氣氛,反倒是充滿了某種詭異的平靜。
隔壁桌的兩個女生正在討論明天的鍊金化學課會不會取消,彷彿昨晚的“龍族入侵”只是一場稍微逼真一點的演習。
“聽說了嗎?昨晚好像是地下的瓦斯管道炸了。”
“不是吧?我怎麼聽說是有恐怖分子假扮龍族搞恐怖襲擊?”
“得了吧,諾瑪都發通告了,說確實有龍族入侵不過很快就被校長他們清除了,那些死侍也都潰散了。
還說冰窖和英靈殿那邊的爆炸和火焰是地下實驗事故導致的連鎖反應,你看那些損壞的建築,都在連夜修呢。”
芬格爾一邊大口撕咬著油膩膩的豬肘子,一邊聽著周圍的議論。
果然,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那只是一個稍微有點混亂的夜晚。
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是一條來自諾瑪的全員通告:
“學院公告:鑑於昨晚突發的龍族入侵事件,全體在校學生在與死侍的戰鬥中都表現英勇,經昂熱校長特別批准,嘉獎學分和校長獎學金若干。
部分在混亂中受傷的學生已安排特護休養。
為配合校工部對受損基礎設施的緊急搶修,明日全校停課一天。
請各位同學保持冷靜,切布信謠傳謠。”
“嘿,滴水不漏。”芬格爾含混不清地嘟囔著,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
昂熱這隻老狐狸,洗地的本事也就只比自己差一點點。
就在他準備把剩下的半塊土豆塞進嘴裡的時候,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他點開後臺資訊紅點,螢幕上的介面直接跳轉到了守夜人論壇的後臺私信介面。
一個匿名ID的頭像在閃爍。
這是他和昂熱之間日常溝通用的隱秘通道。
【來校長室。】
芬格爾咀嚼的動作停頓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嚥下嘴裡的食物。
他把手機塞回兜裡,那張剛剛還是一副“餓死鬼投胎”的臉瞬間沉靜下來,但轉瞬即逝,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
“哎呀,吃飽喝撐,該去散散步消食了。”他拍了拍肚子,端起餐盤走向回收處。
走出學生食堂,芬格爾避開了所有的監控攝像頭。
夜色中的卡塞爾學院像是一座沉默的堡壘,哥特式的尖頂直刺蒼穹。
芬格爾熟門熟路地穿過那條少有人知的側廊,繞過了正在搶修建築的校工部,身形矯健得像是一隻在暗夜裡潛行的黑豹。
芬格爾沒有走正門,他在走廊盡頭的一幅油畫後面摸索了一下,隨著一聲輕微的機括咬合聲,牆壁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
這是通往校長辦公室後面密室的專用通道。
芬格爾推開盡頭的那扇暗門,一步跨了進去。
密室裡沒有開燈,只有壁爐裡殘留的餘燼發出微弱的紅光。
巨大的落地窗前,佇立著一個黑色的剪影。
那個身影挺拔,穿著黑色西裝,手裡捏著一隻高腳杯。
“來了?”昂熱的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
“校長,大半夜的搞得這麼神秘兮兮,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要潛規則我這個大齡留級生呢。”
芬格爾一副嬉皮笑臉的嘴臉,雙手插兜,身體鬆垮垮地靠在門框上。
“雖然我為了學分甚麼都願意幹,但這種事還是有點突破底線啊。”
昂熱沒有理會他的爛話,緩緩轉過身來。
他舉起酒杯,透過琥珀色的酒液看著窗外漆黑的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