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畢竟也是天才,反應極快,立刻變招,手腕一翻,劍鋒橫掃,試圖逼退路明非。
但路明非就像是一塊粘在他身上的牛皮糖。
無論昂熱怎麼進攻,怎麼變招,路明非總能以最小的幅度避開,然後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間,給出輕輕的一擊。
或者是手肘,或者是膝蓋,或者是肩膀。
並不重,但每一擊都打在昂熱發力的節點上,讓他難受得想吐血。
路明非用的不是力量,也不是速度,而是“預判”。
他彷彿看穿了昂熱所有的意圖,在昂熱肌肉收縮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下一劍會從哪裡砍過來。
“你就這點本事嗎?”路明非一邊閃避,一邊還有閒心開口嘲諷。
“太慢了,太糙了。這就是獅心會的精英?如果只有這種程度,以後遇到真正的龍類,你連當點心的資格都沒有。”
“閉嘴!”昂熱咆哮著,雙眼赤紅。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汗水順著臉頰流淌。
那種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讓他幾欲發狂。
他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木劍,毫無章法,像是要把所有的憤怒和悲傷都宣洩出去。
但他砍中的只有空氣。
路明非看著眼前這個陷入狂暴的年輕人,心裡卻是一片平靜。
他看到了未來的影子,那個總是穿著昂貴西裝、風度翩翩的老人,那個把屠龍當作畢生事業的復仇者。
原來,你也曾這麼稚嫩,這麼無助過啊。
昂熱校長。
路明非的眼神忽然變了。
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鋼鐵般冷硬的鋒芒。
“結束了。”
路明非低聲說道。
在昂熱又一次露出破綻的瞬間,路明非不再閃避。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直接撞進了昂熱的懷裡。
手中的木劍倒轉,劍柄重重地撞擊在昂熱的腹部。
“嘔——”
昂熱發出一聲痛苦的乾嘔,整個人像是煮熟的大蝦一樣彎下腰去。
路明非順勢一腳踢在他的膝蓋彎處,昂熱站立不穩,單膝跪地。
冰涼的木劍架在了昂熱的脖子上。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昂熱粗重的喘息聲,和落葉在地上滾動的沙沙聲。
路明非垂下眼簾,看著跪在面前的昂熱。
“你輸了。”路明非淡淡地說。
昂熱死死地咬著嘴唇,鮮血滲了出來。
他不甘心,他的身體在顫抖,但他知道,如果是真劍,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為甚麼……”昂熱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為甚麼你不用言靈也能這麼強?”
“因為我怕死。”路明非把木劍扔到一邊,轉身走向馬車。
“當你經歷過足夠多的絕望,你就會明白,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為了活著,你會學會怎麼去戰鬥,怎麼去殺人,怎麼去贏。”
他背對著昂熱揮了揮手:“別送了。好好活著吧,有時間多磨鍊一下你的技藝,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不然未來你總會遇到更多想殺卻殺不掉的混蛋,到時候再哭鼻子可就沒人哄你了。”
昂熱呆呆地跪在那裡,看著路明非的背影。
那一瞬間,他覺得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的男孩,背影卻滄桑得像是一個活了一百年的老人。
一隻手搭在了昂熱的肩膀上。
梅涅克看著遠去的馬車,輕聲說道:“願賭服輸,昂熱。
這對他來說並不公平,但他還是贏了。記住這種感覺,這是你成長的代價。”
昂熱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把被扔掉的木劍,久久沒有說話。
馬車轔轔而動,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一陣輕微的顛簸。
路明非靠在車廂的軟墊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裝逼成功?”諾諾坐在他對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剛才那一架打得挺帥嘛,很有高手風範。”
“帥個屁。”路明非苦笑一聲,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肋骨,“疼死我了……剛才那一撞,我覺得我的肋骨肯定又裂開了。師姐,快,給我揉揉。”
諾諾白了他一眼,但還是伸出手,隔著衣服輕輕按在他的肋下。
她的手很暖,指尖帶著一點點薄繭,那是長期握槍留下的痕跡。
“剛才為甚麼要激他?”諾諾輕聲問。
“不把他打醒,這孩子以後怎麼混?”路明非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眼神有些飄忽。
“仇恨這東西,是毒藥,也是動力。他得學會怎麼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說得跟你很懂一樣。”諾諾撇了撇嘴。
“我不懂。”路明非閉上眼睛,感受著車廂的晃動,“我只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
巨大的郵輪劈開印度洋深藍色的波濤,白色的浪花在船舷兩側翻卷,隨即被那轟鳴的蒸汽機聲浪拋在身後。
這是一艘名為“威廉皇帝號”的遠洋郵輪,煙囪裡噴吐著那個時代特有的濃重黑煙,將天空塗抹出一道灰色的軌跡。
對於路明非來說,這種慢節奏的旅途既奢侈又煎熬。
沒有網路,沒有手機,只有海風、海鷗,以及那個讓他看上一眼就會心跳漏半拍的女孩。
大多數時候,他們無所事事。
夜幕降臨的時候,甲板上總是風很大。
1900年的星空格外透亮,銀河像是一條摔碎在天鵝絨上的鑽石項鍊,肆無忌憚地鋪陳在頭頂。
路明非趴在欄杆上,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像個鳥窩。
諾諾就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風衣。
“你說,星星上面真的住著人嗎?”路明非打破了沉默,這句開場白爛俗得讓他想抽自己一耳光。
“也許住著龍吧。”諾諾仰著頭,脖頸修長,在星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冷白。
“對於古人來說,龍就是天上的神,掌管著風雨雷電,也掌管著命運。”
“那這神當得也挺累的。”路明非嘟囔著,手指在欄杆上無意識地敲擊,“還得管凡人能不能考上大學,能不能追到喜歡的姑娘。”
諾諾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路明非還需要神來管?你自己不就是個怪物麼。”
“我是怪物,師姐你是巫女,咱們正好湊一對,‘卡塞爾怪巫組合’。”路明非咧嘴一笑,手腕忽然一翻。
一枚銀幣在他指尖跳動,像是擁有生命的小精靈。
他手指修長,在月光下快得甚至帶出了殘影。
銀幣在他指縫間穿梭,忽隱忽現,最後他打了個響指,手掌攤開,空空如也。
諾諾挑了挑眉:“沒了?”
路明非指了指她的耳邊:“在這兒呢。”
他湊近了一些,手指輕輕拂過諾諾鬢角的碎髮,那枚微涼的銀幣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他的指尖,緊貼著女孩溫熱的耳廓。
那一瞬間,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路明非甚至能聞到諾諾身上那股似有似無的冷香。
諾諾沒躲,只是看著他,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良久,她終於笑了起來。
“幼稚。”諾諾評價道,順手拿走了那枚銀幣,“沒收了,當作本次表演的門票費。”
路明非嘿嘿傻笑,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出息可能就是這會兒了。
旅途的第十五天,郵輪行駛在馬六甲海峽附近。
夕陽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流心蛋黃,將整個海面染成了醉人的橘紅色。
甲板上鍍著一層金光,連帶著那種陳舊的柚木紋理都顯得溫柔起來。
路明非坐在躺椅上,像條在那不勒斯曬太陽的鹹魚。
諾諾坐在一旁的小圓桌邊,手裡拿著一顆剝了一半的橘子。
她修長的手指撕掉橘瓣上白色的經絡,動作細緻。
“張嘴。”
路明非順從地張開嘴,一瓣飽滿多汁的橘子就被塞了進來。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爆開,那股清新的香氣瞬間沖淡了海風裡的鹹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