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和諾諾走向楚子航他們，可走著走著，就變得不對勁起來。
四周暴雨的喧囂悄然褪去，像是老舊電影的背景被抽換，原本支離破碎的廢墟教堂和不遠處的眾人化作無聲的灰白剪影，迅速淡化，最終消失在瀰漫的濃霧裡。
世界被簡化到只剩下兩個人一位神和它的馬。
八足的駿馬踏著虛空而來，馬上的騎士披著鐵灰色的重甲，面具遮蔽了容顏，唯有一支獨眼，在盔甲的縫隙中透出冷酷的光。
那是奧丁年的奧丁。
它和它的坐騎斯萊普尼斯，以及被這片詭異領域隔絕出來的路明非與諾諾。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某種源於血脈深處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在腦海裡狂呼那個小魔鬼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卻罕見的沒有回應。
石沉大海，死寂一片。
奧丁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槍，那支名為昆古尼爾的，必中的神槍。
槍尖遙遙地指向諾諾，並非瞄準，而是鎖定。
路明非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前世那段被塵封的記憶像是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出。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選擇，一道無法逃避的送命題。
他大吼一聲，還是做出了和前世一樣的選擇。
他張開雙臂，轉身，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用自己並不寬闊的後背，擋在了那個花瓣般的女孩面前。
他平靜地看著那支裹挾著死亡意志的命運之槍向自己撞來。
“不！”諾諾的尖叫刺破了死寂。
這次是真的BUG之槍。
昆古尼爾甚至還沒觸及他的面板，路明非的左半邊身體就已經開始碳化，生命力被那股蠻橫的規則之力提前剝奪，面板、肌肉、骨骼，都在迅速地變黑、變脆，如同被投入熔爐的朽木。
這場景，和他曾經經歷過的，一模一樣。
路明非能清楚地感覺到，冰冷堅硬的金屬如何撕開他的衣服，刺破他的面板，碾碎他的胸骨，最後貫穿那顆鮮活跳動的心臟。
昆古尼爾的速度慢了下來，變成一種掙扎的、角力般的緩慢鑽探。一寸，又一寸。
他屹立不倒，因為他也是BUG，只有BUG能擋住BUG。
槍尖只勉強地從他後心透出一點點。
他伸出已經碳化的手，死死抓住了還露在胸前的槍尾。
那支槍在他的掌握中扭動，活物般掙扎，發出一陣陣不甘的嘶叫。
“不！不！不！”諾諾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淚水模糊了她的臉，她想幫他拔出那支該死的槍。
那是甚麼樣的恐懼啊，她只是看著，就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被一同貫穿了。
他不會疼麼？這個瘋子！
路明非卻反手猛地將她推開。
諾諾猝不及防，重新跌倒在地。
“別靠近我！”他用盡全身力氣咆哮，同時猛地偏轉身體。
昆古尼爾被他這股蠻力帶著，硬生生偏離了原本指向諾諾心臟的軌跡。
長槍爆發了最後的力量，試圖徹底摧毀路明非的身體，但最終，它力竭了。
那根連線著槍頭和諾諾心臟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絲線，漸漸淡化，最終消失不見。
這支有生命的神槍，疲憊地選擇了放棄。
路明非再也支撐不住，半跪在地。
胸口插著一根扭曲的長槍，黑色的血順著嘴角汩汩流下。
諾諾再度不管不顧地撲了上來，從背後緊緊抱住他，“你瘋啦？！”她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滾燙的眼淚落在路明非的後頸上。
“我答應過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路明非慢慢地抬起頭，想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放心吧師姐，我沒事……真的沒事，這種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的半邊臉和半邊身體一樣，完全是碳化的焦炭，猙獰可怖。
可他真的在笑，笑著笑著，碳化的嘴角就裂開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蛛網，迅速向著耳根蔓延。
“哥哥，你這次玩得有點大啊。”
路鳴澤的聲音終於在他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揶揄。
“第三層‘類尼伯龍根’的崩塌影響到了我，訊號不好，剛才沒接到你的call。”
小魔鬼解釋道，“不過現在看來，還不算太晚。但是修復這種規則層面的創傷，代價有點高哦。需要消耗3次免費機會，確認嗎？”
路明非這次出乎意料地沒有討價還價。
“別廢話了！”他在腦海中對路鳴澤咆哮，“快給我‘神功灌頂’！”
“如你所願，哥哥。”
一股極其恐怖的力量從天而降，蠻橫地灌注進路明非殘破的身體。
他身軀的輪廓開始膨脹、變形。
碳化的身體表層迅速剝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帶著金屬光澤的組織。
肌肉與骨骼在瘋狂生長，發出冰川開裂般的巨響。
那根插在他胸口的昆古尼爾，被他重生的心臟壓迫著，被一寸寸地擠出體外！
奧丁再度衝至面前，那柄鐵色重劍高高舉起，帶著斬斷山嶽的氣勢，落向路明非身後諾諾的頭頂。
就在此時，一對遮天蔽日的黑色膜翼轟然張開！
“當！”
昆古尼爾被徹底彈出路明非的身體，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哀鳴。
斯萊普尼斯再也無法前進哪怕一寸。
一隻覆蓋著細密黑色鱗片的利爪，按在了它的胸口。
路明非的身形已經完全改變，鋒利的骨刺從脊背和關節處突出，黑色的鱗片在雨中閃爍著地獄般的光澤。
下一刻，他猛地發力。
那匹傳說中的八足天馬，竟被他生生推翻在地！
斯萊普尼斯翻滾著，發出痛苦的嘶叫。
路明非冷冷地俯視著這匹垂死的神獸，那雙熔金般的瞳孔裡，沒有一絲憐憫。
他那長著利爪的手中，淋漓的馬血順著指縫流下，推開斯萊普尼斯的那一下，他順手抓出了它的心臟。
一顆紫青色的、佈滿細小鱗片的巨大心臟，在他的手中，最後跳動了一下，然後被一把捏爆了，金色的血液飛濺。
諾諾呆呆地看著那個擋在她面前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她感到害怕，但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心疼。
路明非緩緩轉過身，熔金色的瞳孔對上她驚恐的淚眼。
“師姐，不要怕。”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你不會有事的，只要我活著……你就不會有事。”
話音未落，奧丁已經捨棄了坐騎，如鬼魅般欺近。
路明非轉身迎了上去，龍化的利爪與鐵色的重劍碰撞，爆發出刺目的火花。
可僅僅是數十次交鋒下來，他就逐漸被奧丁巨大的力量震得連連後退。
“還是不夠！我打不過他！”路明非在心中狂吼，“這傢伙是真的奧丁！雖然只是1900年的版本，但比上次那個冒牌貨強太多了！路鳴澤，再給我來點！”
“哥哥，你以為我是甚麼？按一下就出水的自動飲水機嗎？”路鳴澤的聲音帶著無奈，“剛才的灌頂已經是我目前全部庫存了啊！一滴都沒有了！
當然……如果哥哥你願意交易四分之一的生命，那就另說了。”
路明非沉默了。
他不會再做那樣的交易。
奧丁的攻擊連綿不絕，每一劍都帶著死亡的規則。
路明非節節敗退，身上不斷被劃開深可見骨的傷口，黑色的龍鱗四處飛濺。
但他就是不倒，“不要死”在他體內瘋狂運轉，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讓他成了一個打不死的小強。
奧丁也罕見地開始焦躁起來，他似乎在顧忌著甚麼，並不想在此地多做停留。
又打了幾百回合後。
奧丁猛地後撤一步，看著渾身傷痕累累，但就是屹立不倒的怪物路明非，重重地喘了口氣。
然後領域瞬間擴張，整個空間都開始劇烈地扭曲。
不遠處，被梅涅克長刀釘在地上的“弗拉梅爾”突然暴起，無視了身上巨大的傷口，瘋了一樣衝向不遠處的李霧月屍體。
抱起李霧月那具龐大的龍屍，不顧諾頓和楚子航在他背後勢大力沉的攻擊，拖著幾乎要被打爛的身體衝進了奧丁的領域。
下一刻，奧丁、弗拉梅爾以及李霧月的屍體，一同消失在了扭曲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