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
蘇恩曦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耳膜。
幾秒鐘後，零號重新睜開眼。
“起來吧。”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責備，也沒有任何安慰，只是一種陳述事實的淡然。
“這不怪你們。你們已經盡力了。”
酒德麻衣愕然抬頭，看著面前這個外表稚嫩的男孩。
零號邁開步子，越過酒德麻衣，並沒有走向那頂帳篷，而是徑直走向了懸崖邊緣，沿著一條佈滿碎石的小徑向下走去。
“人類的眼睛只能看到光線反射出的影像，就像只能看到海面上的浪花，卻看不到深海里的暗流。”
“你們看到的只是表象，是被‘修改’過的現實。而在我的眼裡……那些痕跡，從未消失。”
他一邊走，一邊伸出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劃過，彷彿在觸控某種無形的牆壁。
“跟我來。”
酒德麻衣和蘇恩曦對視了一眼。
她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與困惑，但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酒德麻衣迅速檢查了一下裝備，跟了上去。
蘇恩曦嘆了口氣，認命地拔出靴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裡。
三人一行，走進了那片森林。
腳下的落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周圍是參天的古樹和纏繞的藤蔓。
這裡看起來就是一片最原始的溫帶森林，沒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跡。
但在零號的帶領下，這條路卻顯得格外安靜。
蘇恩曦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
這種安靜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還在賭場當常勝將軍的時候。
每當那個最大的賭注被推上桌，所有的喧囂都會在瞬間消失，只剩下輪盤轉動的聲音。
現在，輪盤正在轉動。
零號在一株巨大的古樹前停下了腳步。
這棵樹實在是太大了，樹幹粗壯得需要十幾個人合抱，表皮呈現出一種鐵灰色，上面佈滿了深深的裂紋，裂紋中生長著墨綠色的苔蘚。
它矗立在這裡，就像一座沉默的塔樓。
蘇恩曦拿出手機看了看定位，臉色微變。
“這裡……按照座標，這裡原本應該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門。”
她抬起頭，看著這棵遮天蔽日的巨樹。
原本那是用花崗岩砌成的宏偉拱門。
現在，取而代之的是這株沉默的植物。
現實與記憶在這裡發生了錯位，讓人產生一種強烈的眩暈感。
零號走上前去。
他顯得那麼渺小，站在那棵巨樹前，就像是一隻螞蟻面對著大象。
他抬起右手，掌心貼上了粗糙的樹皮。
起初甚麼都沒有發生。
接著，一種低沉的嗡鳴聲從樹幹內部傳了出來，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光芒亮起。
那是五顏六色的、極度不穩定的光流。
它們從零號的掌心溢位，順著樹皮上的裂紋瘋狂蔓延。
紅色、藍色、紫色、金色……各種色彩交織在一起，沒有任何規律，充滿了混亂與狂暴的美感。
空氣開始扭曲。
原本清晰的景物變得模糊，光線在零號身邊折射出怪異的角度。
空間本身似乎變成了一塊被高溫炙烤的玻璃，正在融化、變形。
蘇恩曦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捂住了嘴巴。
她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棵巨樹並沒有移動，但在光影的扭曲中，它似乎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樹皮變成了金屬，樹枝變成了線條，一種宏大而複雜的幾何結構在虛空中若隱若現。
“我想我找到了‘門’的位置。”
零號的聲音在扭曲的空間裡顯得有些失真，帶著一種空靈的迴響。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兩個女孩。
“你們走遠點，在附近等我。”
“老闆！”酒德麻衣急切地喊了一聲，“您要一個人進去？這太危險了！既然是‘門’，裡面肯定……”
“正因為危險，所以才是我去。”零號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背影看起來依舊瘦小，卻透著一股令人無法反駁的威嚴，“這不是你們能應付的領域。這是王與王的戰場。”
他頓了頓，補充道：“注意警戒。
卡塞爾學院消失這麼大的動靜瞞不過那些傢伙，很快就會有他們的人過來探查。
我不希望出來的時候，看到我的女孩們被人欺負。”
我的女孩們。
這個稱呼讓蘇恩曦和酒德麻衣同時愣了一下。
在這個冷酷的混血種世界裡，她們只是工具、武器、籌碼，唯獨在老闆這裡，她們還被額外賦予了某種類似“家人”的歸屬感。
“遵命。”酒德麻衣低下頭，咬著牙說道。
“不出意外的話，我很快就能出來。”
零號說完這句話舉起雙手，按在樹幹的虛空中，做了一個推門的動作。
那是一個極其古怪的姿勢，就像是啞劇演員在表演推開一扇看不見的門。
但隨著他的動作，那株巨大的古樹竟然真的“裂”開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開，而是空間層面上的剝離。
樹皮向兩側滑開，露出的不是木質的紋理，而是一片深邃的、旋轉的黑暗。
那黑暗中有點點星光在閃爍，像是一個微縮的宇宙，又像是一隻巨大的獨眼，正冷漠地注視著闖入者。
狂風從“門”內呼嘯而出，帶著古老而腐朽的氣息，吹得零號的衣襬獵獵作響。
他沒有任何猶豫，向前邁出一步。
那小小的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
緊接著，樹皮合攏，空間恢復了平靜。
五顏六色的光芒消散，巨大的古樹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呼嘯的風聲，還在林間迴盪。
蘇恩曦和酒德麻衣站在遠處，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良久，蘇恩曦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乾笑了一聲。
“雖然跟了老闆這麼多年，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我現在覺得自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酒德麻衣沒有笑。
她死死地盯著那棵樹，握刀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別廢話了，薯片。”她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轉身走向森林的外圍，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斑駁的樹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