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黑鐵箱蓋砸在地面,震起一圈陳年的灰塵。
箱中那具小男孩蜷縮的軀體暴露在空氣中,乾枯的面板緊貼著骨骼,呈現出一種鐵青色,肋骨如梯田般根根分明。
這就是李霧月,那個在幾日後將把卡塞爾莊園化為人間地獄的初代種,此刻還是一具無法動彈的乾屍。
弗拉梅爾把雪茄扔在地上狠狠碾滅。
沒有甚麼吟唱,這是鍊金術的極致,是強行改寫物質規則的暴力。
副校長雙手拍在地面早已刻畫好的矩陣邊緣,鍊金迴路瞬間被水銀填充。
刺眼的光芒甚至蓋過了懸掛的煤油燈。
封閉的酒窖內氣壓驟降。
地面那些蜿蜒的水銀溝壑活了過來,銀色的液體瘋狂沸騰,卻沒有變成氣體消散,
而是違背重力向上攀爬,順著黑鐵棺材的邊緣流淌進去。
暗紅色的賢者之石粉末被撒入其中,高溫瞬間爆發。
這是純粹的毀滅效能量。
棺材內傳出了爆豆般的脆響。
那是骨骼在高溫下斷裂,又在龍族恐怖的自愈力下強行接續的聲音。
李霧月的身體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數千次破壞與重組。
昂熱站在棺材的正前方,手中舉著左輪手槍。
砰。
第一發子彈打在乾屍的膝蓋骨上。
彈頭內的賢者之石粉末炸開,剛剛癒合的骨骼再次粉碎。
昂熱沒有停頓。
他把百年的仇恨全部壓進彈倉,每一發子彈的出膛都伴隨著他從胸腔裡擠出的低吼。
這是一場遲到了一個世紀的刑訊。
他在享受這個過程,享受看著這個毀掉他一切的惡魔在還未甦醒時就被碾成肉泥。
只有痛楚能喚醒沉睡的君王,也只有痛楚能讓神明跌落凡塵。
芬格爾和凱撒守在兩側,兩人的持槍姿態標準。
特別是凱撒,鐮鼬雖然在室內無法全開,但他憑藉著空氣流動的細微變化,鎖定了棺材內每一個可能暴起的角度。
棺材內的嘶吼聲變了。
不再是無意識的呻吟,而是充滿了狂怒的咆哮。
那具乾枯的身體猛然充盈起來,肌肉纖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糾結。
一股古奧森嚴的威壓橫掃整個酒窖,所有的酒桶都在這一刻戰慄。
兩盞刺目的黃金燈火在棺材中點亮。
那是李霧月張開了視覺器官。
熔岩般的金色光輝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他醒了。
這位曾在西夏建立王朝的君主,在被強行喚醒的劇痛中找回了理智。
他坐直身體,尚未完全長好的聲帶發出刺耳的尖嘯。
就在他試圖躍出棺材的瞬間,四聲槍響重疊在一起。
砰!砰!砰!砰!
昂熱、弗拉梅爾、凱撒、芬格爾。
四個人在那對黃金瞳點亮的剎那同時扣動了扳機。
四枚大口徑賢者之石彈頭精準地鑽進李霧月的雙肩和雙膝。
剛剛凝聚的力量被打散,李霧月重重地摔回棺材裡。
鮮血飛濺在昂熱的西裝上。
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極致的冷硬。
他大步上前,手中的折刀彈出,刀刃上的鍊金矩陣閃爍著嗜血的寒光。
終結就在此刻。
只要切下這顆頭顱,把賢者之石填入他的腦顱年的悲劇就會被改寫。
梅涅克不用死,路山彥不用死,老虎和酋長都不用死。
昂熱高舉折刀。
空氣忽然凝固了。
酒窖內的水銀停止了流動,飛濺在空中的血珠懸停在半空,甚至連那一盞煤油燈的火苗都靜止不動。
頭頂上方傳來了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
厚重的石質天花板憑空消失了一塊。
一個漆黑的空洞出現在上方,連通著外面暴雨如注的黑夜。
雨水沒有落下來,因為在那個人出現的瞬間,領域已經覆蓋了這裡。
一道修長的身影懸浮在黑洞中央。
他戴著蒼白的面具,身披暗藍色的風衣,手中提著一把枯枝般的長槍。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站姿,他站在那裡,彷彿站在世界的中心,所有的規則都要向他臣服。
昂熱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狂怒地在心中咆哮,強行撐開了自己的領域。
原本靜止的世界在他的感知中恢復了流動,他要把速度提升到極致。
他放棄了刺殺李霧月,轉身,揮刀,撲向那個戴面具的男人。
這是本能的判斷。
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比初代種更危險!
昂熱的速度快得拉出了殘影,折刀切開空氣,直取男人的咽喉。
然而。
那個男人動了。
在“時間零”的領域裡,在被延緩了五十倍的時間中,他動了。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
但他無視了規則。
如果說昂熱是在時間的縫隙裡奔跑,那麼這個男人就是在時間的河流之上行走。
那柄枯枝般的長槍緩緩遞出。
那種感覺極其荒謬。
昂熱明明看著槍尖慢吞吞地刺過來,他的大腦反應得過來,他的肌肉也反應得過來,他甚至能計算出一百種閃避的路線。
但無論他怎麼推演,結局只有一個。
被刺中。
這是因果律。
槍出,必中。
“不!”
昂熱在心中怒吼,他強行扭轉身體,把折刀橫在胸前,試圖格擋這必殺的一擊。
“當——”
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震碎了領域。
時間恢復流動。
所有的酒桶在同一時間炸裂,紅色的酒液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地下室。
芬格爾和愷撒被衝擊波掀翻,重重地撞在牆壁上。
當他們掙扎著抬起頭時,看到了讓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昂熱被釘在了牆上。
那柄枯枝般的長槍刺穿了他的胸口,輕易地穿透了鍊金加固的牆磚,把這位當世最強的屠龍者像標本一樣釘在離地兩米高的地方。
面具男優雅地落地,黑色的長靴踩在混合著紅酒和水銀的血泊中,沒有濺起一絲漣漪。
“你是誰?”
昂熱咳出一口血,死死盯著那張蒼白的面具,眼中的火焰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瘋狂。
面具男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昂熱一眼。
他走向了李霧月。
此刻的李霧月已經趁亂拔掉了膝蓋上的子彈,身體化作一道鐵青色的殘影,尖嘯著衝向頭頂那個被撕裂的缺口。
堂堂初代種,龍族君主,竟然在面對這個男人時,選擇了不戰而逃。
面具男微微抬頭,看著李霧月逃竄的背影。
他抬起手,虛空一抓。
空氣中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李霧月的身影在半空中猛地一頓,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但這位龍王畢竟是天空與風的主宰,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強行炸開了背後的龍翼,無數鋒利的骨刺向四面八方激射,
藉著這股反作用力,他硬生生地衝破了那層無形的束縛,消失在漢堡淒厲的夜雨中。
面具男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毫不在意。
他緩緩轉過身,黑洞般的眼孔掃過角落裡的三人。
愷撒感覺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捏住了。
那是比直視龍王更深沉的絕望。
“跑……”
被釘在牆上的昂熱發出嘶啞的低吼。
“帶他們……跑!”
弗拉梅爾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一個貼著骷髏標籤的玻璃瓶,猛地砸向地面。
“轟!”
一團濃烈的黃綠色煙霧瞬間吞沒了整個地下室。
“憋氣!這是我提煉了三十年的臭鼬屁加鍊金致幻劑!”副校長的大嗓門在煙霧中響起,聽起來竟然有些顫抖。
芬格爾一把拽起還沒回過神的愷撒,另一隻手拖著弗拉梅爾,瘋了一樣往備用出口衝去。
“別回頭!千萬別回頭!”
芬格爾的聲音變了調,他那張總是掛著賤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真正的恐懼。
因為在回頭的那一瞬間,他透過濃霧,看到了那個面具男的動作。
那個男人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裡,緩緩地舉起了右手,掌心向上。
原本破碎的天花板上方,那片漆黑的夜空,突然亮了。
無數金色的光點在雲層中匯聚,像是一隻睜開的神之眼,冷漠地注視著這群試圖逃離命運的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