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的水渾濁洶湧,翻滾著黃褐色的泡沫,一路向東奔流。
1900年的瀘州港碼頭喧囂鼎沸。
赤膊的縴夫喊著號子,把沉重的貨物箱扛上跳板,
汗水在他們黝黑的脊背上匯成細流,在烈日下閃著油光。
遠處,一艘巨大的黑色輪船正噴吐著滾滾濃煙,汽笛聲淒厲,震得人耳膜生疼。
三匹滿身塵土的馬穿過擁擠的人潮,停在了江灘的高地上。
路明非勒住韁繩,身下的棗紅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他們身上的苗疆服飾在這座日益繁華的商埠顯得格格不入。
諾諾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留著長辮子、穿著短褂的行人。
“這就是一百年前的碼頭啊,亂糟糟的。”諾頓吐槽。
“那當然比不上後世。”路明非翻個白眼。
“那就是我們要坐的船?”諾諾眯著眼睛,紅色的長髮在江風裡飛舞。
她指著江心那艘龐然大物,黑鐵的船身在陽光下散發著一種冷硬的工業美感,煙囪上繪著巨大的白色洋文。
“‘江永號’,英國怡和洋行的船,目前長江上跑得最快的蒸汽輪船。”
路明非看了一眼,腦子裡的資料庫自動跳出資訊,
“如果我們運氣好,順流而下,八天就能到漢口,然後再去北京。”
“去找那個叫路山彥的?”諾諾問。
“對,先去找我高祖父。”路明非把目光從那艘船上移開,落在擁擠的人群中,
“我們要搞定李霧月,和這裡的人聯手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沒找到呢?”諾諾歪著頭看他。
“那就只能先去德國卡塞爾莊園等著唄。”路明非聳聳肩。
“在那之前,我想我們有個更嚴峻的問題。”
諾頓忽然開口了。
這位尊貴的青銅與火之王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路邊一個賣包子的攤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熱騰騰的肉香飄過來,簡直是對龍王尊嚴的極度挑釁。
“甚麼問題?”路明非問。
“我餓了。”諾頓轉過頭,那張臉上寫滿了誠懇。
“但問題是...我們已經沒錢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向口袋。
空空如也。
該死。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們剛從與世隔絕的苗寨出來,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我也沒錢。”諾諾把手一攤,表情無辜。
三人面面相覷。
“要是讓芬格爾知道,他能笑話我到下個世紀。”
路明非捂著額頭,感覺英雄氣概碎了一地,
“老唐,你不是龍王嗎?你們龍族不是都喜歡睡在金山上嗎?你的寶藏呢?”
“大哥,你童話故事看多了吧。”
諾頓翻了個白眼,把手伸進褲兜,掏了半天,
摸出幾塊生鏽的鐵片和半截斷掉的銅鎖,那是他打鐵時隨手揣著的廢料,
“我現在渾身上下最值錢的就是這玩意兒。”
路明非看著那堆破爛,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雞賊。
“走。”他調轉馬頭,朝旁邊一條陰暗無人的死衚衕指了指。
“幹嘛?去搶劫?”諾頓警惕地問。
“搶劫多沒技術含量。”
路明非跳下馬,把那堆廢銅爛鐵從諾頓手裡抓過來看了看,又塞回他手裡,
“讓你露一手。”
衚衕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牆角堆著腐爛的菜葉。
諾頓看著手心裡的廢鐵,明白了路明非的意思。
他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把鍊金術用在這上面,簡直是侮辱君王的權柄。”
話雖這麼說,他的手掌還是微微合攏。
鍊金術的極致並非宏大的爆炸,而是對物質結構的精細重組。
在路明非的視野裡,諾頓掌心的空氣似乎扭曲了一瞬。
暗紅色的微光像是遊動的蛇,鑽進了那些廢棄的金屬中。
分子鍵斷裂又重組,雜質被狂暴的高溫瞬間氣化,剩下最純粹的元素在微觀層面重新排列。
幾秒鐘後,諾頓攤開手。
三根金燦燦的小黃魚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色澤溫潤,
純度高得嚇人,上面甚至連個氣泡都沒有。
“這就是所謂的點石成金?”諾諾挑了挑眉,“化學老師看到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這是物理變化……算了,解釋不通。”
諾頓把金條拋給路明非,
“夠了嗎?不夠我把那邊的那個破鐵錨也煉了。”
“夠了夠了。”路明非接住金條,沉甸甸的壓手感讓他頓時底氣十足。
果然,無論哪個時代,這就是通用的真理。
半小時後,三個穿著體面、煥然一新的人重新出現在碼頭。
路明非換了一身青布長衫,手裡不知哪兒弄了把摺扇,看起來像個遊學的富家少爺。
諾諾則挑了一套月白色的旗裝,雖然不是那麼合身,但那種清冷高貴的氣質硬是把地攤貨穿出了高定的感覺。
至於諾頓……他死活不肯穿長衫,最後弄了一套短打武服,看起來像個帶刀護衛。
“目標鎖定,江永號。”路明非手裡把玩著金條,大步走向售票處。
售票處設在碼頭邊的一座木棚裡,前面擠滿了想買票的人。
櫃檯後面坐著個戴瓜皮帽的中年胖子,正不耐煩地揮趕著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苦力。
“去去去!沒聽見嗎?江永號今天的特等艙被包了!統艙也沒票了!”
胖子唾沫橫飛,“這是洋人的船,懂不懂?沒錢的窮鬼別在這兒礙眼!”
那幾個苦力灰溜溜地退開,敢怒不敢言。
路明非分開人群,直接走到櫃檯前。
“我們要三張去漢口的船票,特等艙。”路明非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胖子正眼都沒抬,剛想把這一波不懂規矩的人罵走,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
一根金條重重地拍在滿是油汙的櫃檯上。
胖子的罵音效卡在喉嚨裡,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先是貪婪地盯著那根金條,然後才抬頭打量路明非。
“這……”胖子伸手想摸金條,路明非摺扇一壓,按住了金條的一頭。
“有沒有票?”路明非微笑著問。
胖子臉上的肉抖了抖,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眼裡的貪婪卻沒消退。
“這位爺,不是我不賣。這金子成色是好,可是……這江永號上今天有貴客。
除了洋大人,還有京城來的大人物。
上面的規矩,買特等艙得有身份證明,或者得有商行的保人。
您這……”
他上下打量著三人,雖然衣著光鮮,但面生得很,不像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