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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山雨欲來

2026-01-15 作者:金昔與竹寺

敘永廳城的夜色把一切罪惡和汙垢都裹在了裡面。

“永信公”的堂口設在城西一座被強佔的老宅子裡,朱漆剝落的大門敞著,

兩盞掛著白穗子的燈籠在穿堂風裡晃盪,照出一地慘淡的光影。

這裡的空間被大煙籠罩。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這團渾濁的空氣裡。

這是個穿著苗服的漢子,五短身材,一臉的橫肉此時因為極度的恐懼和亢奮而扭曲著。

他是楊司寨的人,叫楊二狗,不過在寨子裡早就沒甚麼人拿正眼瞧他了。

到這裡來的原因是,其一他和其實和李樹森有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係,

而這一點親戚關係寨子裡的人基本沒有人知道。

其二他早年爭奪寨長位置輸給了楊正安,他便覺得全寨子都欠他的。

如今這顆早已黴變的種子終於發了芽,他來賣寨子了,想用全寨老小的命給自己換個飛黃騰達的前程。

“二爺!二爺!我有天大的訊息要稟告!”

楊二狗跪在地上,把地磚磕得邦邦響。

正廳太師椅上半躺著一個人,正眯著眼吞雲吐霧。

那是永信公的二把手,李樹森。

李樹森手裡託著那杆紫銅煙槍,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有在那口濃郁的青煙吐盡了,才懶洋洋地哼了一聲:

“慌甚麼?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你小子平時無事不登門,這是來......借錢的嗎?”

“楊正安要造反......死人了...”

“張彪……張千總死了!”楊二狗顫聲說,“還有張千總那一隊弟兄,也被扣下了!”

“啪”的一聲脆響,紫銅煙槍重重地砸在紅木桌案上。

李樹森猛地坐直了身子,那雙原本迷離的眼裡瞬間爆出了兇光。

“放你孃的屁!”李樹森罵道,

“張彪那是外委千總,帶著幾十號好手,手裡還有火器,

去辦個小事,抓個打鐵的匠人還能把自己摺進去?

你當楊司寨是閻王殿不成?”

“真的!千真萬確啊二爺!”楊二狗急得鼻涕眼淚一起流,

“楊司寨……楊司寨裡來了妖道啊!

一共三個,兩男一女,都會妖法!

那個年輕後生手一揮,死透了的趙鐵錘立馬就活過來了!

斷了的骨頭咔咔響著自個兒接回去,那是神仙手段啊!”

李樹森冷笑一聲,像是聽了個並不好笑的笑話。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甚麼裝神弄鬼的沒見過?

“活死人肉白骨?”李樹森端起茶碗漱了漱口,一口吐在地上,

“你當是唱戲呢?還是以為老子抽大煙抽糊塗了?”

“二爺,我起初也沒信啊,可當我親眼看見後就不得不信啊!”

楊二狗賭咒發誓,唾沫星子亂飛,“還有那個打鐵的怪人,更邪乎!

張彪手底下的弟兄放火箭燒屋子,結果那火後來……

那火後來就像是見了他親爹一樣,噗通一下全滅了!

那人還能憑空變出神兵利器,就那麼一拍手,破銅爛鐵就成了寶刀!”

一直在旁邊陰影裡沒出聲的一個文士忽然動了,他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樹森,且慢動怒。

這異人...我們也是有的,雖然沒他說的那麼誇張。”文士的聲音陰惻惻的。

“而且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文士那雙三角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貪婪的光,

“那張彪兩天沒回來,確實有些蹊蹺。

能讓死人復活或許是誇大其詞,也許那是某種極高明的醫術;

至於那能操控火焰、鍛造神兵的手段……”

文士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要麼是會法術,要麼是身懷異寶。”

“法術、異寶?”李樹森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半個月前,楊司寨天降隕石,張彪本來就是宋老大派去尋寶的。

前幾天張彪還派人傳回訊息說異寶似乎和一個打鐵匠有關...”

文士陰陰地笑了起來,“而且除了法術和異寶......

近些年這洋人的奇技淫巧咱們也見過不少,確實厲害。

說不定那幾個人手裡就有甚麼西洋傳來的新式火器或者機關。

若是能把這東西弄到手,獻給參將大人……”

李樹森聽懂了。

這年頭,人命不值錢,但能殺人的“寶貝”值錢。

“那依先生的意思?”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既然對方有些邪門手段,就別在那小打小鬧了。

楊二狗又說,“昨晚楊正安還派他兒子快馬去找永福公的人了。”

李樹森眼睛一眯,“你說楊正安那老東西派兒子去赤水鎮求援了?”

楊二狗趕緊點頭:“對對對!說是去找‘永福公’的周雨亭了!”

“周雨亭那個老古董,一直跟咱們不對付。”

李樹森獰笑一聲,站起身來,身上那股子菸草味裡透出了血腥氣,

“如果你周雨亭要插手這件事,那就別怪我不顧大局...”

他轉過身,對著門外侍立的手下發號施令。

“傳我的話,分兩路。

一路弟兄帶上傢伙,去赤水鎮的必經之路上埋伏,若是真有援兵,就給老子做掉。”

“另一路……”李樹森從腰間拔出一把嶄新的左輪手槍,在手裡轉了個花,

“把咱們壓箱底的洋槍隊都帶上,再帶上兩門土炮,立即出發。

明天,我要踏平楊司寨。”

“不管是甚麼妖魔鬼怪,老子就不信,那肉體凡胎還能扛得住洋槍大炮?”

……

……

川南的清晨總是來得很早,溼潤的霧氣像是一層輕薄的白紗,籠罩著層巒疊嶂的群山。

楊司寨的屋頂上,瓦片被露水打溼,泛著青黑色的冷光。

諾頓坐在最高的屋脊上,兩條腿懸在半空,漫不經心地晃盪著。

晨曦初露,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照在他那張年輕卻又彷彿歷經滄桑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透過這層層疊疊的雲海,在看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

那雙曾經燃燒著暴怒火焰的黃金瞳,此刻十分寧靜,只有在陽光落進去的時候,才會泛起一點點微瀾。

身後傳來了瓦片輕微的響動。

“給,楊夫人剛烤好的。”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諾頓身邊,遞過去一個熱乎乎的糯米粑。

那糯米粑烤得兩面焦黃,中間鼓起一個小包,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諾頓接過來,也不嫌燙,狠狠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裂開,滾燙的軟糯內心流淌出來,燙得他撥出一口白氣。

“謝了。”諾頓含混不清地說,“還是這玩意兒實在,比洋快餐好吃多了。”

路明非手裡也拿著一個,慢條斯理地啃著。

他看著腳下漸漸甦醒的寨子,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犬吠之聲此起彼伏,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安詳和平靜。

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最後一點寧靜。

“想康斯坦丁了?”路明非忽然問。

諾頓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用力嚥了下去,好像要把某種情緒一起嚥進肚子裡。

“嗯。”他沒有否認,聲音很輕。

諾頓停住了,目光有些黯淡。

作為“老唐”的記憶和作為“龍王”的記憶在他腦海裡交織。

老唐是個沒心沒肺的賞金獵人,而諾頓是個揹負著幾千年仇恨的君王。

現在兩者混在一起,居然變成了一個會坐在屋頂上吃糯米粑的多愁善感的傢伙。

“我把他交給芬格爾了,希望不會出事吧...”諾頓低聲說。

“別擔心,芬格爾別的可能不行,但他的命是出奇的硬。”路明非接過了話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康斯坦丁跟著他,哪怕世界末日了,芬格爾也能帶它活得好好的。”

諾頓扭頭看了路明非一眼,咧嘴一笑:“聽你這麼說,我放心了不少。”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目光投向遠方的山口。

“麻煩來了。”諾頓忽然眯起眼睛,瞳孔深處有一抹金色閃過。

天空中傳來一陣急促的撲稜聲。

一隻灰撲撲的信鴿穿過晨霧,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歪歪斜斜地栽了下來。

它並沒有落在預定的鴿籠裡,而是直接撞在了楊正安家的窗欞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路明非和諾頓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的輕鬆瞬間消失不見。

他們幾乎是同時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房間裡,楊正安顫抖著手解下了信鴿腿上的竹筒。

那隻信鴿已經奄奄一息,胸前的羽毛被血染得通紅。

竹筒裡只有一張薄薄的紙條,上面的字跡潦草,像是用炭條匆忙寫下的。

那是趙德昌的回信。

楊正安看完後癱軟在椅子上,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瞬間灰白如紙。

“完了……”老寨長喃喃自語,手裡的紙條飄落在地。

路明非彎腰撿起。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驚心:

【途遇埋伏,死傷慘重,恐無法增援。】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楊向氏捂著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楊石柱還沒有回來,這封信是趙德昌拼死發出來的。

這意味著前往赤水鎮求援的那條路已經被徹底堵死,甚至連楊石柱現在也是生死未卜。

“這是要亡我楊司寨啊……”楊正安老淚縱橫。

諾諾不知甚麼時候靠在了門框上。

她換了一身利落的裝束,那是楊春桃找來的苗家短衣,緊緊地包裹著她修長的身段。

腰間別著那把從張彪手下那裡繳獲的砍刀,暗紅色的髮絲在晨風裡微微飛舞。

聽到這個絕望的訊息,她的臉上卻沒有甚麼驚恐的表情,

反而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嘲諷和野性的弧度。

“正好。”

諾諾伸手握住刀柄,大拇指輕輕彈了一下刀背,發出清脆的鳴音。

“這幾天骨頭都懶散了,光看著你們兩個變戲法,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幹甚麼的了。”

她抬起頭,那雙暗紅色的眸子裡跳動著好戰的光芒,像是一頭剛剛睡醒的小母獅子。

“沒有援兵就沒有援兵,多大點事?”

路明非嘆了口氣,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炭盆裡。

紙團在紅熱的炭火中迅速捲曲、變黑,然後騰起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路明非轉過身,看著絕望的楊正安。

“楊叔,別哭了。”路明非輕聲說,“援兵其實早就到了。”

楊正安茫然地抬起頭:“在哪裡?”

路明非指了指身邊的諾頓,指了指門口的諾諾,最後指了指自己。

“這裡。”

諾頓聳了聳肩,隨手抄起門邊的一根鐵棍,

在手裡掂了掂,那根實心的鐵棍在他手裡像是一根輕飄飄的燈草。

“明非說得對。”這位青銅與火之王露出了一個憨厚又猙獰的笑容,

“咱們三個,就算再不濟,也頂得上千軍萬馬吧?”

“保你們寨子無虞,這句承諾……”

路明非看向窗外越來越亮的晨光,輕聲說道,“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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