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蓋在了楊司寨的頭頂。
這裡沒有城市裡那種把天空燒成橘紅色的霓虹燈光,只有漫天星斗像是被打翻的鑽石盒子,
稀里嘩啦地撒了一地,亮得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寨子中央的壩子上,篝火已經燒到了最旺的時候。
乾枯的松木在烈火中噼啪作響,每一次炸裂都迸射出成千上萬顆金紅色的火星,
它們盤旋著上升,像是要飛去跟天上的星星匯合,卻又在半空中力竭熄滅,化作溫熱的灰燼落下。
幾十張方桌順著壩子的走勢拼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桌面上擺滿了剛出鍋的硬菜。
酸湯魚還在陶盆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亮的湯汁翻滾著,
酸辣的熱氣混合著老臘肉那種特有的煙燻味,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糯米飯是用木桶蒸出來的,白生生、油汪汪的,看著就讓人覺得肚子裡那隻饞蟲正在瘋狂地打滾。
路明非坐在主桌的位置上,左邊是諾諾,右邊是正在跟一隻烤豬蹄較勁的諾頓。
被一群穿著青布衣裳的苗家漢子當成救苦救難的神仙,路明非到現在還有點不適應。
“神仙老爺,吃菜,吃菜!”楊正安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堆滿了笑,手裡端著酒碗。
“楊寨主,叫我小路就行,真別叫神仙老爺,折壽。”路明非擺擺手。
但他的話顯然沒起到甚麼作用,反而被一陣高亢的歌聲淹沒了。
楊向氏帶著一群苗家姑娘走了過來。
她們穿著盛裝,銀飾在火光下閃得人眼暈,手裡捧著自家釀的米酒,
一邊唱著聽不懂但調子極高的敬酒歌,一邊笑盈盈地把客人圍了起來。
這是苗家著名的“高山流水”。
諾頓首當其衝。
這位曾經在青銅城裡孤獨地鑄造鍊金刀劍的龍王,此刻完全是一副樂不思蜀的德行。
他對於“神仙”這個稱呼接受度極高,可能是以前被叫慣了吧。
“好!滿上!”諾頓豪氣干雲地一拍桌子。
那架勢彷彿他不是在喝村釀的米酒,而是在喝兩萬美金一瓶的羅曼尼·康帝。
姑娘們也不含糊,一碗接一碗地往下倒,酒液連成一條線。
諾頓仰著脖子,喉結上下滾動,硬是一口氣幹掉了一整壇。
“痛快!”諾頓把空罈子往地上一墩,滿臉通紅,眼睛亮得像兩個小燈泡,
“這酒夠勁!比……比那啥馬提尼帶勁多了!”
路明非在旁邊看得眼角直抽抽。
“你這傢伙這麼能喝嗎...”
還沒等路明非吐槽完,火力就轉移到了他身上。
楊春桃端著一隻粗陶碗,臉蛋紅撲撲的。
她擠到路明非面前,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光,看得路明非心裡一陣發虛。
“路哥哥,我也敬你一碗。”聲音脆生生的。
路明非本能地想推辭。
他酒量其實一般,屬於那種喝多了就會滿嘴跑火車或者抱著電線杆痛哭流涕的型別。
但在這種場合,面對這樣一個滿眼都是崇拜的小姑娘,拒絕的話,怎麼也吐不出來。
“那個……春桃妹子,你路哥哥我不勝酒力……”路明非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路哥哥是神仙,神仙怎麼會醉呢?”楊春桃眨巴著眼睛,一臉的天真無邪,“而且這是阿媽親手釀的,甜著呢。”
“喝!喝!喝!”周圍的苗家後生們開始起鬨,節奏感十足的拍掌聲像是催命符。
路明非一咬牙,心說死就死吧,S級混血種的肝臟代謝能力應該比普通人強點吧?
他接過碗,一副英勇就義的表情,仰頭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燒下去,緊接著是一股回甘。
確實有點甜,但後勁估計也不小。
“好!”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
就在路明非暈頭轉向的時候,那群姑娘已經把目標轉向了諾諾。
諾諾今天換上了一套苗族的盛裝。
深藍色的土布上繡著繁複的花紋,頭上戴著沉甸甸的銀冠,火光在銀飾上跳躍,映得她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
她就像是一朵在暗夜裡怒放的紅玫瑰,帶著刺,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面對遞過來的酒碗,諾諾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她站起身,一隻腳踩在長凳上,姿態豪邁得像個佔山為王的女土匪。
“就這一碗?”諾諾挑了挑眉毛,那雙暗紅色的瞳孔裡閃爍著野性的光,
“不夠意思吧?”
她直接從旁邊的桌上拎起一個小酒罈,拍開封泥,對著周圍舉了舉,
然後仰起修長的脖頸,清亮的酒液化作一道銀線落入她的口中。
全場寂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了比剛才響亮十倍的叫好聲。
那些苗家小夥子們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一個個把手掌拍得通紅。
楊石柱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個在火光中熠熠生輝的身影,臉紅得像是猴屁股,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是他的師姐,是那個開著法拉利滿世界狂飆的小巫女。
哪怕是在這個一百多年前的窮鄉僻壤,哪怕穿著土布衣裳,
她依然是全場的焦點,依然光芒萬丈得讓人不敢直視。
一罈酒下肚,諾諾把空罈子放在桌子上,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漬,動作瀟灑得一塌糊塗。
她的臉頰泛起了一層酡紅,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
酒過三巡,氣氛徹底熱烈起來。
有人吹起了蘆笙,低沉悠揚的聲音像是風穿過竹林。
接著是銅鼓和木鼓的敲擊聲,節奏歡快得讓人忍不住想抖腿。
諾諾晃晃悠悠地坐回位置上,身體一歪,順勢靠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整個人繃緊了一下,然後又放鬆下去。
他能感覺到諾諾撥出的熱氣噴在他的脖子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還有她身上那種熟悉的、像是雨後森林般的味道。
他的心臟開始不爭氣地狂跳,撞擊著胸腔,聲音大得他都怕被旁邊的人聽見。
“喂,路明非。”諾諾的聲音很輕,軟綿綿的。
“怎麼了...師姐?”
“這裡真好啊。”諾諾半閉著眼睛,看著眼前跳動篝火,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這些天發生的一切……好像做夢一樣。”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著諾諾紅撲撲的臉蛋以及格外誘人的紅唇。
火光柔化了她臉部原本有些鋒利的線條,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攻擊性,多了幾分柔弱。
是啊,對於她來說,這裡也許真的是個避風港。
這裡也沒有家族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沒有那些必須要去履行的“義務”。
“師姐要是喜歡……”路明非感覺喉嚨有些發乾,他吞了口唾沫,輕聲說,
“等我們打退了那些官兵,就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
諾諾沒有說話,只是腦袋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拱了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路明非。”
“嗯?”
“你會一直都在嗎?”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腦,像是一句醉話。
但路明非聽懂了。
這個看起來無堅不摧的女孩,其實一直都活在一種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恐懼裡。
“我在。”路明非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只要師姐你需要,我就在。
就像那天我說過的那樣...哪怕世界把你偷走了,我也要把世界掀翻了把你搶回來。”
諾諾輕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但她沒有反駁,只是把頭埋得更深了一些。
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融為了一體。
不遠處的楊春桃看著這一幕,捂著嘴偷偷地笑,眼睛裡閃過一絲羨慕,但更多的是一種單純的祝福。
“來跳舞囉!”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人群沸騰了。
年輕的男女們手拉著手,圍著篝火轉起了圈。
諾諾忽然坐直了身子,眼裡的迷離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興奮的光芒。
她一把拉起路明非的手:“走!跳舞去!”
蘆笙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
酒酣耳熱的微醺在此刻襲上大腦,路明非站在人群中間,看著美得不可方物的諾諾有些出神。
周圍的人都在跳那種節奏感很強的踩堂舞,腳步輕盈,動作整齊。
“動起來啊!發甚麼呆!”諾諾在對面衝他喊,紅裙飛揚,像是一隻在火中起舞的蝴蝶。
路明非回過神來,衝著諾諾咧嘴一笑。
“看好了!師姐!我來給你跳個你沒見過的舞蹈!”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回想起前世在網上見過的各種抽象舞蹈...
然後擺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起手式。
下一秒,他開始跳舞。
他的肢體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腳下像是在踩著通電的電門,
雙手在空中一頓劃拉,表情卻嚴肅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周圍的苗族同胞們都看傻了。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舞步,既像是在抽筋,又像是在請神上身。
“哈哈哈哈哈哈!”諾諾爆發出一陣狂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但她並沒有停下來,反而學著路明非的樣子,開始自由隨性地扭動。
兩個人在篝火旁群魔亂舞,像兩個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
那一刻,路明非覺得世界很安靜。
所有的喧囂都退去了,眼裡只有那個笑得毫無形象的紅髮女孩。
另一邊的酒桌上,畫風截然不同。
諾頓和趙鐵錘已經喝成了拜把子兄弟。
兩個人勾肩搭背,頭頂著頭,正在進行一場關於冶金學的深刻探討。
“老哥我跟你說,你那打鐵的方法不行,溫度不夠!”諾頓大著舌頭,手裡比劃著,
“得加……得加那個甚麼……風箱!加大風力!把溫度提上去!只有到了那個點,鐵裡面的雜質才能燒乾淨!”
“神仙師傅說得對!俺也覺得火候不夠!”趙鐵錘一臉崇拜,
雖然他聽不懂甚麼分子結構,但他能感覺到這位“神仙”對鐵的理解比他高出了一百層樓。
“那……那該咋整?”
“明天!明天我給你畫個圖紙!”諾頓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咱們造個高爐!煉最好的鋼!給全寨子的人都換上新武器!誰敢來欺負咱們,咱們就拿鋼刀砍他丫的!”
“好!砍他丫的!”趙鐵錘激動得熱淚盈眶。
夜深了。
篝火漸漸熄滅,只剩下一堆紅彤彤的炭火,偶爾還會爆出一兩聲輕響。
人群散去,寨子重新歸於寧靜。
楊向氏給他們安排了自家最好的客房。
是一間吊腳樓上的木屋,窗戶推開就能看到外面的大山和月亮。
路明非躺在竹床上,身下墊著散發著陽光味道的棉絮。
屋裡沒有燈,只有月光像水銀一樣從窗欞間流淌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亮斑。
他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輕微呼吸聲,那是諾諾睡著了。
路明非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黑漆漆的房梁,酒勁已過,此時他的腦子格外清醒。
他彷彿能聞到空氣中突然多出了一股陳年波本酒和頂級雪茄混合的味道。
那是前世的某個午後,昂熱曾在校長辦公室用蒼涼的語調跟他講述過,那被稱為“夏之哀悼”的過往。
那是秘黨歷史上最慘烈的一場戰鬥,也是昂熱一生復仇的起點。
他終於確認了,這層“類尼伯龍根”的底色,正是昂熱那刻骨銘心的記憶投影。
而藏在這一切陰影背後的BOSS,那個讓初代獅心會全軍覆沒的元兇,就是龍王李霧月。
今天是1900年6月28日。
距離9月1日,只剩下最後兩個月。
等解決了這裡的事情之後,他得想辦法搭上高祖父路山彥的關係。
然後跟著高祖父路山彥一起去卡塞爾莊園,殺死李霧月,通關這層“類尼伯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