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麻利地套上對襟上衣和寬大的褲子，意外地有些合身。
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山野少年的質樸和野性。
“走吧。”諾諾看了一眼換裝完畢的路明非，似乎還算滿意，轉身帶路。
兩人並肩走在回山洞的小路上。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個山谷照得透亮。
腳下的路是一條蜿蜒的羊腸小道，兩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
夜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偶爾隨著步伐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那個楊春桃，是怎麼回事？”路明非打破了沉默。
諾諾雙手背在身後，踢著路邊的小石子，“你昏迷的第二天，我去山上打野味，正好碰到楊春桃在附近採藥。
春桃是苗人，苗寨裡的人雖然對外人警惕，但春桃心腸挺好，看我們可憐，不僅給你敷藥還給我們帶了吃的和穿的。”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正經起來，“這裡大概是四川的某個深山老林，具體的座標我也搞不清楚，手機早就不見了。
按照楊寨長的說法，離這裡最近的鎮子也要走兩天山路。”
“挺好。”路明非點點頭。
“挺好？”諾諾側過頭，不解的看著他，“我們沒有通訊裝置，沒有救援，雖然你滿血復活了，但我們依然很危險，
誰知道那個類尼伯龍根還會不會再把我們吸進去？”
“至少這地方風景不錯，空氣也好，適合……約會。”路明非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說甚麼？”諾諾眯起眼睛。
“沒，我說適合養傷。”路明非立刻改口。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路邊的草叢裡，一叢野花開得正豔。
那是野生鳶尾花，花瓣是深紫色的，像是夜色凝結成的蝴蝶，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路明非彎下腰，手指輕輕折斷了一根花莖。
諾諾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路明非，你幹嘛？”
話還沒說完，路明非已經轉過身，上前一步。
他靠得很近，近到諾諾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河水和皂角的清新味道。
諾諾下意識地想後退，但路明非的手已經抬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朵深紫色的鳶尾花別在了諾諾的耳後。
紅色的髮絲，紫色的花朵，在冷白的月光下，那種色彩的碰撞驚心動魄，美得妖異。
“紅髮巫女配紫花，絕配。”路明非退後半步，端詳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點頭。
“俗氣。”諾諾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慌亂，哼了一聲，
“路明非，你現在的審美水平真是直線下降，跟那些只會送玫瑰花的貴公子沒甚麼兩樣。”
她說著就要抬手去摘那朵花。
“誒...別摘啊，多好看那。”路明非說。
諾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路明非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月亮，也倒映著她。
最後，諾諾還是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
“神經病。”她低聲罵了一句，轉過身快步往前走去，腳步有些凌亂。
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無聲地笑了。
他把手插進褲兜裡，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回到洞口的時候，篝火已經快熄滅了，只剩下幾根木炭還在頑強地閃爍著紅光。
諾諾坐在火堆旁，抱著膝蓋，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那朵紫色的鳶尾花在她耳邊靜靜地垂著。
路明非熟練地撿起幾根乾柴丟進火裡，又用樹枝撥弄了幾下，火焰重新躥了起來，畢剝作響。
他又去角落裡抱了一堆乾草，鋪在火堆旁邊，動作麻利。
“路明非。”諾諾看著跳動的火焰，突然開口，“我們……還能回去嗎？”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少有的迷茫。
在這片與世隔絕的深山裡，面對未知的命運和剛剛經歷過的生死劫難，
即使是無所畏懼的小巫女，也會感到害怕。
回去？
回哪去？
回卡塞爾學院繼續當那個萬人矚目的紅髮諾諾？
還是回到那個冰冷的陳家去做一個聽話的聯姻工具？
路明非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看著她。
火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像是流淌的黃金。
“回得去，當然回得去。”路明非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從容，
“只要你想，就算是深處地獄我也能把你帶出來。”
“切，說得比唱得好聽。”諾諾撇撇嘴，顯然不信他的豪言壯語，
“你現在的口氣越來越像那些熱血漫裡的中二男主了，動不動就要拯救世界。”
“我不拯救世界。”路明非搖搖頭，他抓起一把乾草扔進火裡，火星飛濺，
“世界那麼大，人那麼多，哪輪得到我。
真要世界末日了，還有高個子頂著。”
他看著諾諾，語氣突然變得很輕：
“我這個人胸無大志，唯一的理想就是……
你看這火，哪怕這林子裡全是黑的，只要火不滅，你就不冷。
我就是那堆柴火，只要你需要，我就把自己點了給你取暖。
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你要去屠龍，我就給你扛刀。
哪怕你要把天捅個窟窿，我也先幫你把梯子搭好。”
空氣安靜了幾秒。
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諾諾愣愣地看著路明非，這番話土得掉渣，
但在這樣的夜晚，在這個荒涼的山洞裡，卻比任何華麗的情詩都要動人。
因為她說服不了自己這是假話。
路明非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一隻守著寶藏的惡龍，貪婪，卻又小心翼翼。
“……神經病。”
過了好半天，諾諾才從嘴裡擠出這三個字。
“睡覺！”
諾諾猛地側身躺下，背對著路明非，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路明非笑了笑，沒有再說甚麼。
他在火堆的另一側躺下，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洞頂斑駁的石壁。
洞裡漸漸安靜下來。
良久，在路明非以為諾諾已經睡著的時候，他看到火光投射在石壁上的那個纖細的影子動了動。
那是諾諾的手。
她悄悄地抬起來，手指輕輕地摸了摸耳邊那朵鳶尾花。
路明非閉上眼睛，嘴角那抹賤兮兮的笑意終於化作了滿足的輕嘆。
晚安，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