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貼在後門的觀察窗上,沉浸式共情少年楚子航的孤獨不可自拔。
走廊另一頭,傳來上樓的腳步聲,在風雨大作的走廊上並不明顯。
就在那個人的身影即將轉過樓梯拐角,視線馬上就要投射過來的時候。
吱呀——
旁邊初三(2)班原本緊閉的門毫無徵兆地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一把揪住了路明非的後衣領。
路明非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被一臺液壓起重機給掛住了,身體瞬間騰空。
連那個“臥槽”的口型都沒來得及做完,就被一股巨力硬生生地拽進了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
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走廊裡那慘白的燈光。
“誰……”
路明非下意識地想要反手去掏腰間的格洛克,卻掏了個空。
那是他在那個充滿龍類和死侍的世界裡養成的肌肉記憶,哪怕現在那是空的。
但他剛一動,那隻手的主人就已經極其熟練地卸掉了他所有的發力點。
緊接著,一隻滾燙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噓。”
那個聲音低沉,但很熟悉。
藉著走廊透進來的一線微光,路明非看清了對方的臉。
哪怕是在這種光線不足、氣氛詭異得像是《咒怨》片場的環境裡,那張臉依然有著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冷峻。
劍眉入鬢,鼻樑挺直如刀鋒,那雙本該燃燒著永不熄滅黃金瞳的眼睛,此刻被一副黑色的美瞳遮住了光芒,顯得深邃而內斂。
路明非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像是坐過山車一樣瞬間落回了肚子裡,緊接著又泛起了一股想笑的衝動。
站在他面前的是楚子航。
不是隔壁那個正在等爸爸的十五歲正太版楚子航。
眼前的這位“殺胚”師兄,顯然遭遇了和路明非一模一樣的窘境。
那個在戰場上提著名為“村雨”的鍊金古刀,一刀能把死侍劈成兩半的男人。
此刻正穿著一件明顯小了兩號的仕蘭中學校服。
那件可憐的初中版白襯衫緊緊地箍在他的身上,每一塊胸肌和背肌的輪廓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肩膀的位置,布料緊繃到了極限,似乎只要他稍微做一個擴胸運動。
那幾顆脆弱的塑膠釦子就會像子彈一樣崩飛出去,變成某種無差別攻擊的暗器。
袖口更是災難現場,那雙總是握刀的手臂裸露在外面一大截,手腕上的骨節突兀而有力。
原本寬鬆的運動褲被他硬生生地穿成了緊身七分褲,露出的一截腳踝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滑稽。
這哪裡是那個在卡塞爾學院裡被稱作“超殺女”的面癱師兄。
這分明就是一個剛從健身房出來、卻不小心誤穿了弟弟衣服的肌肉猛男。
充滿了一種後現代主義的行為藝術感。
路明非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會亂叫。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鬆開了手,順便幫路明非理了理那個被拽歪的衣領,動作自然。
兩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路明非指了指楚子航那身隨時可能爆裂的校服,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楚子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像是隨時準備去插秧的褲腿,又抬起頭看著路明非。
那張終年積雪的面癱臉上沒有任何尷尬的情緒。
路明非心想原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來到了這個空間。
系統之前提示說這是個覆蓋全校的“類尼伯龍根”
那麼除了殺胚師兄之外,應該還有當時身在卡塞爾學院的其他人,就是不知道這時候他們在哪兒。
就在這時,走廊裡的腳步聲停了。
兩人極其默契地同時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牆壁似乎並不隔音。
隔壁初三(1)班的前門處,傳來了一個女生的聲音。
“楚子航?一起走吧,雨不會停的,天氣預報說是颱風,氣象局發預警了!”
那個聲音清脆、甜美,帶著那種只有在這個年紀的優等生身上才能聽到的矜持和期待。
路明非立刻就認出了這個聲音。
也沒法不認識。
當年仕蘭中學的“鋼琴小公主”柳淼淼,每次全校聯歡晚會的壓軸嘉賓。
那時候路明非這種坐在最後一排的衰仔,連給人家搬鋼琴凳都要被全班男生用眼神殺死好幾回。
“你認不認識我?我叫柳淼淼……”
女生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蚊子在嗡嗡叫,尾音裡帶著一絲因為緊張而產生的顫抖。
她在害怕,又在期待。
期待那個像是冰山一樣的少年能給她一點回應,哪怕只是一個點頭。
黑暗中,路明非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大號”楚子航。
這位師兄靠在黑板旁,雙手插在那條“緊身褲”的口袋裡,姿態隨意得像是在等待列車進站。
對於隔壁正在發生的那一幕,他似乎沒有任何觸動,就像是在看一場早就知道了結局的老電影。
十五歲的楚子航當然認識柳淼淼。
仕蘭中學的八卦傳播速度比光速還快,柳淼淼初二就過了鋼琴十級。
楚子航班上至少有三個男生為了誰能幫她背書包而暗地裡較勁。
這種級別的風雲人物,楚子航就算想裝作不知道也沒辦法。
“我今天做值日,一會兒走。”
隔壁傳來了少年楚子航的聲音。
平淡、禮貌,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哦……那我先走啦。”
柳淼淼的聲音明顯低落了下去,像是被戳破的氣球。
她把頭縮了回去,那一瞬間的失望幾乎要溢位空氣。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顯得有些拖沓,漸漸遠去。
昏暗的教室裡,一大一小兩個楚子航隔牆而立。
一個在等待那輛註定會遲到的邁巴赫,一個在黑暗中沉默地聽著過去的自己拒絕全世界。
路明非嘆了口氣。
原來連柳淼淼這種級別的女神,在楚子航面前也會變得這麼卑微啊。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想當年自己要是能跟柳淼淼說上一句話,估計能樂得三天睡不著覺,而楚子航這貨居然連頭都不抬一下。
“師兄,你當年還真是……憑實力單身啊。”
楚子航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眸子裡波瀾不驚。
“那時候我在等人。”
“等你那個不靠譜的爹?”
“嗯。”
對話終結。
這就是楚子航的聊天風格,能用一個字解決的問題絕不多說第二個字。
在他的世界裡,邏輯是一條直線,既然在等爸爸。
那就不能跟女同學走,這是原則問題,跟浪不浪漫沒有任何關係。
路明非搖了搖頭,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像是有無數個暴躁的巨人正在天上往下潑水。
操場上已經積起了水窪,雨點砸在上面泛起白色的泡沫,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霧裡。
他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往樓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