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一道灰色的幕布,把世界嚴嚴實實地遮蔽起來。
路明非站在窗前,盯著玻璃上那個模糊的倒影看了一會兒。
倒影裡的傢伙有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眉眼間帶著點還沒褪乾淨的喪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歷經生死的沉靜。
儘管四周的場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是他發現自身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穿著一身明顯小了一號的仕蘭中學校服,袖口緊緊地箍在手腕上。
像是偷穿了弟弟衣服的成年人,顯得滑稽又侷促。
“搞甚麼啊……”路明非扯了扯勒得慌的領口。
他感覺到褲兜裡有點沉重,便伸手從褲兜裡摸出了一個東西,是一部手機。
螢幕亮起,幽藍的光照亮了他略顯蒼白的臉。
螢幕上的時間顯示得清清楚楚年7月3日。
路明非抬頭環顧四周,認出來這是記憶中他曾經就讀過的仕蘭中學初一(3)班的教室。
“我這是重生或者穿越了?
不對......難道又是像幽靈船和弗拉明戈劇場那樣的特殊空間?”路明非把手機在手裡轉了個圈,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系統?路鳴澤?誰來給我個提示?”路明非對著空氣試探性地喊了幾聲,但沒有回應。
教室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張桌椅歪歪扭扭地擺著,黑板上還留著沒擦乾淨的粉筆字,依稀能辨認出是幾何題的輔助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粉筆灰混合的味道,那是學校下雨天特有的氣息,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抹幽藍色的光點突兀地出現在昏暗的教室裡。
那是一隻蝴蝶。
它並不像是正常的生物,更像是神話傳說中由純粹的水元素凝聚而成的精靈,翅膀扇動間灑落點點晶瑩的磷光。
它在路明非的鼻尖前輕盈地繞了一圈,彷彿在確認他的身份,然後忽地拔高,穿過緊閉的教室木門,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喂,既然是帶路,怎麼也不給個任務提示?”路明非有了前兩次的經驗,看著這隻突然出現的非凡蝴蝶就大致猜到了它的作用。
他嘴上抱怨著,身體卻已經做出了反應,跟了上去。
他推開門,走廊裡的雨聲變得更清晰。
那隻藍色的水蝴蝶在前面不緊不慢地飛著,像是一個耐心的嚮導。
路明非跟在後面,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
蝴蝶帶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上了兩層樓,最後停在了一間教室的後門口。
初三(1)班。
仕蘭中學的“天之驕子”集中營,也是當年路明非這種“衰仔”路過都要低著頭快步走的地方。
水蝴蝶在半空中盤旋了幾圈,像是完成了使命,噗地一聲散開,化作一灘普通的水漬落在地板上。
與此同時,那個熟悉的機械音在路明非的腦海中炸響。
一行行淡藍色的半透明字型浮現在路明非的視網膜上。
【警告:已進入“類尼伯龍根”,雨落狂流之暗。】
【因果描述:此“類尼伯龍根”由奧丁僕人開啟,已將整個卡塞爾學院籠罩其中。
如果放任不管,隨著時間流逝卡塞爾學院就會在現實中真正消失,徹底變成奧丁專屬的尼伯龍根。】
【系統任務提示:此“類尼伯龍根”為三層巢狀,每找到並殺死一層的“陣眼”,或者“層主”。
就能打破領域結界,進入下一層,同時將獲得三分之一的系統獎勵。目前進度:0/3。】
“奧丁……”路明非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冷了下來。
又是這個陰魂不散的老硬幣。
這次是把整個學院都拉進了尼伯龍根?
這手筆還真是大得嚇人。
“每找到並殺死一層的“陣眼”,或者“層主”,系統就給三分之一的獎勵?”
路明非靠在牆邊,雙手抱胸,“我是不是該感謝系統這麼大方?”
他沒急著行動。
作為一名資深的星際爭霸玩家,他知道在地圖全黑的情況下貿然衝鋒通常只有死路一條。
就在路明非思考破局關鍵的時候,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聲音是從初三(1)班的教室裡傳出來的。
那是當年最流行的諾基亞和絃鈴聲。
路明非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悄悄湊到後門的觀察口。
那是班主任們最喜歡的偷窺位,通常被稱為“死亡之窗”。
透過那塊並不算太乾淨的玻璃,他看到了教室裡的景象。
教室裡沒開燈,光線昏暗,只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劃過,照亮裡面的一排排桌椅。
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即便只看背影,路明非也能認出那是誰。
那脊背挺得像是一杆標槍,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那是楚子航。
但不是那個拎著村雨面無表情砍龍的楚子航,也不是那個在卡塞爾學院裡被稱作“超殺女”的面癱師兄。
那是十五歲的楚子航。
那年他還沒練出那一身能把人嚇尿的殺氣,穿著白色的襯衫,身形還有些少年的單薄,大概只有一米七的樣子。
他背對著後門,手裡那部銀色的翻蓋手機正放在課桌上,擴音開著,藍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路明非在這個距離,能清楚地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
“子航你那裡也下雨了吧?哎呀媽媽在久光商廈和姐妹們一起買東西呢。
這邊雨可大了,車都打不著……”
女人的聲音甜膩、歡快,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嬌憨。
那是蘇小妍,楚子航的媽媽。
那個哪怕天塌下來,只要有人幫她頂著,她就能繼續在那兒塗指甲油的女人。
“我們在喝咖啡,等雨小點兒再走。
你自己打個車趕快回家,或者打個電話叫你爸爸派車來接你。
子航乖,媽媽啵一個。”
話筒裡傳來清脆的一聲“啵”,然後是忙音。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十五歲的楚子航坐在那裡,沒有動。
他既沒有抱怨,也沒有回撥,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部漸漸暗下去的手機。
路明非站在門外,感覺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以前嬸嬸在飯桌上給路鳴澤夾雞腿,一邊夾一邊說鳴澤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而他只能埋頭扒著白飯,還得笑著說嬸嬸做的菜真好吃。
那種孤獨並不是大喊大叫的,也不是痛哭流涕的。
它是一種慢性的毒藥,無色無味,就這麼一點點滲進骨頭縫裡。
外面雨下得很大。
這種天氣,根本打不到車。
計程車司機也是人,這種鬼天氣早就回家抱老婆孩子熱炕頭了,誰會在外面為了那幾個錢拼命?
至於楚子航那個“爸爸”。
路明非知道蘇小妍說的是那個有賓士S500的男人,那個雖然很有錢但並沒有血緣關係的繼父。
楚子航這種驕傲得像只小獅子一樣的人,怎麼可能因為這點雨就去求那個男人?
他真正想要的只是他那個總是失信的親爸楚天驕能記得來接他。
一陣穿堂風猛地吹來,教室的前門沒關嚴,“哐當”一聲被吹開了。
溼冷的風夾雜著冰涼的雨絲捲了進來,瞬間灌滿了整個教室。
哪怕是站在後門外的路明非都覺得脖子一縮,涼氣直往骨頭裡鑽。
教室裡的那個少年動了動。
他沒有起身去關門,也沒有躲避那股寒風。
他只是裹緊了身上那件並不厚實的罩衫,把雙手深深地插進褲子口袋裡。
然後繼續發呆。
路明非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被稱為“永不熄滅的黃金瞳”的男人。
其實在這一刻就已經開始在那雙黑色的眸子裡積攢孤獨了。
他在等,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接他的人,或者在等這場雨停。
那個全校女生都暗戀的楚子航,那個籃球打得好、成績全校第一、還會拉大提琴的楚子航。
此刻看起來,居然像是一條被雨水淋溼的流浪狗。
路明非靠在牆上。
他知道接下來的劇本。
這不是普通的雨。
這是那個男人來的前奏。
那個開著邁巴赫的男人,那個總是說著爛話、沒甚麼出息、給領導拎包的男人。
那個名為楚天驕的男人。
這是楚子航人生的分水嶺。
過了今天,那個會因為親爸總是忘記來接自己而獨自發呆的男孩就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為了復仇可以把靈魂賣給魔鬼的瘋子。
“真是一場爛透了的雨啊。”路明非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沒由來地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想起了那個在網咖裡通宵打星際爭霸的自己,想起了那個在天台上眺望遠方希望有架直升機來接自己的自己。
其實大家都一樣。
我們都是在雨夜裡等著誰來接的小孩。
有時候等來的是一把傘,有時候等來的是一輛邁巴赫。
有時候……甚麼也等不到,只能自己淋著雨跑回家。
他太懂這種感覺了。
那種被全世界遺忘在角落裡的感覺。
當你滿懷期待地等著某個人來接你,最後等來的卻只有漫無止境的雨聲和空蕩蕩的走廊。
你以為你是特殊的,你以為會有人為了你穿越風雨。
但現實往往是,大家都很忙,忙著生活,忙著快樂,忙著把你忘在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