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帶著細雨,像是一張巨大且沒有盡頭的灰色帷幕,把卡塞爾學院這片建立在山腰上的孤島死死罩住。
英靈殿前的廣場上滿是積水,倒映著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
這裡的戰鬥暫時告一段落,只有空氣中殘留的火藥味和淡淡的硫磺氣息,昭示著剛才這裡發生過的廝殺。
那些被龍血侵蝕的死侍,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積水裡,像是一堆被丟棄的破爛玩偶。
愷撒·加圖索站在廣場中央,手裡的兩把“沙漠之鷹”垂在大腿兩側,槍管還在微微發燙,蒸發掉落在上面的雨滴,騰起幾縷細不可察的白煙。
他那身昂貴的深藍色定製西裝已經溼透了,緊緊貼在他修長挺拔的身軀上,但他看起來依然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頂級晚宴,而不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
“清理乾淨了。”
他偏過頭,對著身後的學生會成員說道。
那些平日裡驕傲的精英混血種們,此刻大多氣喘吁吁,有的還受了傷,靠在雕花石柱上大口喘氣。
愷撒沒有表現出一絲疲憊和脆弱。
他是天生的領袖,也是這戰場上的皇帝。
皇帝是不可以展示疲態的,因為他是所有人的旗幟。
“保持警戒,這次入侵很不簡單。”
愷撒重新填裝彈夾,推彈上膛的清脆金屬聲在雨夜裡格外清晰,“我的鐮鼬還沒有休息,風裡還有雜音。”
言靈·鐮鼬。
那些肉眼看不見的風妖正圍繞著他盤旋,它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斥候,把四面八方所有的聲音都帶回愷撒的耳中。
心跳聲、血液流動的聲音、骨骼摩擦的聲音……甚至是遠處樹葉被雨打落的哀鳴。
突然,無數嘈雜的聲音中,一個沉重且獨特的聲音突兀地闖了進來。
那是一個心跳聲。
有力、緩慢,像是某種古老的戰鼓在深淵底部被敲響。
咚——咚——咚。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極高的元素亂流,就像是一顆正在燃燒的太陽正從地底升起。
愷撒猛地轉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一個方向,那是冰窖眾多出口中的一個。
“所有人原地待命,處理傷員。”愷撒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去那邊看看。”
“會長,那邊可能……”副手剛想勸阻。
“這是命令。”
愷撒已經邁步衝入了雨幕,金色的長髮在腦後飛揚。
風妖們在尖叫,警告著前方那個存在的危險性,但愷撒·加圖索的人生字典裡沒有“退縮”這個詞。
與此同時,冰窖出口的陰影裡。
諾頓正貓著腰,像個做賊心虛的小偷一樣探出頭來。
他現在的形象實在算不上體面,原本那是件還算時髦的花襯衫,現在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露出了底下宛如古羅馬雕塑般堅硬的肌肉線條。
“見鬼的,這破學校是誰設計的?迷宮嗎?”
老唐在心裡瘋狂吐槽。
他在冰窖裡跟想吃他弟弟的耶夢加得,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洋娃娃實際上是個人形高達的小女孩打了一架。
狠狠給了耶夢加得幾個大逼鬥,算是出了口氣,自己雖然也受了點傷,但總的來說問題不大。
之前自己說是不想認親,但畢竟身上流著一樣的血。
最重要的是他弟弟還好好的,算是有驚無險,所以他覺得自己與耶夢加得的恩怨也算一筆勾銷了。
“算了,好男不跟女鬥,好龍不跟小孩鬥。”老唐安慰自己。
本來想著出來之後,給芬格爾打個電話,拿上康斯坦丁的骨殖瓶就跑路。
結果打鬥中自己的手機早就被高溫蒸發了。
出來的時候也不順利,這該死的方向感又背叛了他。
他在地下轉了十幾分鍾,好不容易才摸到這個出口。
“這就是所謂的‘路痴也是一種天賦’嗎?那我這天賦點得也太歪了吧!”諾頓憤憤不平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四下張望,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雨聲。
“還好還好,沒人發現。”諾頓鬆了口氣,搓了搓手。
這是他作為“老唐”時的習慣動作,哪怕現在他是龍王,這習慣也沒改掉。
“趕緊先溜出去,找個地方打電話給芬格爾。”
他剛邁出幾步,準備貼著牆根溜走。
一道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金髮碧眼,手裡提著兩把大口徑手槍,站在雨裡就像是一尊鍍金的雕像,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名為“高富帥”的刺眼光芒。
諾頓心裡咯噔一下,他並不想給路明非惹麻煩,奈何麻煩就是要找上來。
“站住。”愷撒冷冷地開口,手中的狄克推多微微抬起,槍口雖未直接對準,但那股鎖定的殺意已經籠罩了諾頓。
諾頓大腦飛速運轉,他臉上瞬間堆起了一個憨厚老實、人畜無害的笑容,就像他在紐約唐人街送外賣時面對挑剔客戶那樣。
“哎喲,嚇我一跳!”諾頓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勢,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別開槍別開槍!自己人!我是校工部的!”
“校工部?”愷撒挑了挑眉,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這麼晚了,校工部的人在這裡做甚麼?”
“這就說來話長了啊兄弟。”諾頓開始賣力地演戲,“這不學校警報響了嗎?下水道那邊好像炸了,主任讓我去修管子。
你知道的,咱們這學校,設施老舊,一到下雨天就漏水,我不去修,這地下室就得養魚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你看,剛才在下面被蒸汽燙的,差點沒命。
這工作太危險了,回頭我得申請工傷賠償。”
愷撒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拙劣的表演。
雨水順著愷撒高挺的鼻樑滑落。
他突然笑了。
“校工部的制服是深灰色的連體工裝,而且……”
愷撒抬起槍口,直指老唐的胸口,
“你一個修管道的工人,心跳聲怎麼會比鯨魚還要強勁?
你血管裡流的,大概不是血,是水銀吧?”
被揭穿了。
諾頓臉上的憨笑僵住了,那種市井小民的偽裝瞬間剝落。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撓了撓那頭亂糟糟的頭髮。
“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都這麼精明?給個面子裝傻不行嗎?”
諾頓放下了舉起的雙手。
在他手放下的瞬間,那股屬於“老唐”的屌絲氣質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老、暴戾、如山嶽般沉重的威壓。
他的瞳孔深處,彷彿有點燃的黃金在流動。
“既然被看穿了,那就沒辦法了。”諾頓聳聳肩,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疲憊,
“但我真趕時間,能不能麻煩讓個路?我家裡還有衣服沒收呢。”
“入侵者,你只有死路一條。”愷撒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重疊在一起。
沙漠之鷹噴吐出長長的火舌,大口徑子彈撕裂雨幕,直奔諾頓的膝蓋和肩膀。
愷撒不想直接殺人,他要留活口審問。
諾頓沒動。
或者說,在愷撒的視網膜捕捉到動作之前,他已經完成了閃避。
他只是微微側身,就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沒站穩一樣,兩顆子彈擦著他的衣角飛了過去,打在身後的水泥牆上,濺起兩團火星。
諾頓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炮彈般衝向愷撒。
他不能用言靈。
在這裡釋放“燭龍”或者哪怕是低階的火焰言靈,都會引來更多的援兵,到時候就更難脫身。
他也不想傷到這位脆弱的混血種。
他是路明非的同學,諾頓不想讓路明非難做。
我真是太難了!
諾頓心裡罵罵咧咧,拳頭裹挾著勁風砸向愷撒的面門。
這一拳他收了力,大概只用了兩成……或者一成半?
反正只要把這金髮小子打暈就行。
愷撒的反應也不慢。
在鐮鼬的輔助下,他提前預判了風的軌跡。
他側身滑步,那柄名為“狄克推多”的黑色獵刀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手中,刀鋒上流淌著冷冽的寒光,精準地切向老唐的手腕。
鐺!
獵刀砍在老唐的手臂上,卻發出了金鐵交鳴的巨響。
愷撒感覺自己像是砍在了一根燒紅的鐵柱上,巨大的反震力讓他的虎口發麻。
他驚訝地發現,對方的手臂上雖然沒有鱗片,但肌肉密度硬度高得嚇人,獵刀竟然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這還是人嗎?”愷撒心中一凜。
“我去!你這刀哪裡買的?挺鋒利的啊!”諾頓痛得甩了甩手,雖然沒破防,但那股衝擊力還是讓他齜牙咧嘴。
“卡塞爾學院的富二代裝備都這麼好嗎?也就是我皮糙肉厚,換個人早斷手了!”
兩人錯身而過,瞬間又戰在了一起。
雨下得更大了。
這根本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
諾頓就像是一個不想傷到熊孩子的無奈家長,束手束腳。
他既要防備愷撒那把鋒利得過分的刀,又要控制自己的力量別一拳把愷撒打成肉泥。
“喂!差不多行了啊!我真沒惡意!”諾頓一邊躲閃著愷撒那狂風驟雨般的刀光,一邊嚷嚷,“我就是路過!路過你懂嗎?”
“路過冰窖?”愷撒冷哼一聲,手中的攻勢不僅沒停,反而更加凌厲。”
但愷撒卻越打越心驚。
雖然他看似佔據了上風,壓著對方打,但他清楚地感覺到,對方根本沒有認真。
這個穿著破爛花襯衫的男人,就像是一座深不可測的火山,目前只不過是冒了一點菸塵,底下壓抑著的熔岩隨時可能爆發。
這傢伙到底是甚麼人?
諾頓現在心裡苦啊。
之前在下面跟夏彌和那個少女高達打,那是拼了老命,體力消耗巨大。
現在又遇到這麼個死纏爛打的牛皮糖。
他目前只是融合了龍王的力量,軀體還是老唐的人類軀體,在戰鬥方面總的來說還是很拖後腿的。
“好累啊……我想回去打星際,我想吃羊肉串……”諾頓心裡那個名為“羅納德·唐”的小人正在滿地打滾。
就在這時,諾頓突然感覺到了一股新的氣息。
那是一種極其鋒利的氣息,就像是一把切開了時間的剃刀,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邊逼近。
諾頓猛地後跳,拉開了與愷撒的距離。
“停停停!不打了!”諾頓大喊著就要不顧一切地逃跑。
但已經晚了。
雨幕被某種力量強行切開,一個穿著精緻西裝的男人突兀地出現在愷撒身側。
他手裡握著一把折刀,明明年齡很大了,但身形卻挺拔得像是一株被風霜打磨過的古松,銀白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來人正是希爾伯特·讓·昂熱。
卡塞爾學院的校長,當今最強的屠龍者。
昂熱看著諾頓,眼睛裡滿是看到獵物時的興奮與殺意。
“看來今晚的客人真不少。”昂熱微笑著,手中的折刀輕輕旋轉,“愷撒,你做得很好,把他留住了。”
諾頓看著這個老頭,只覺得頭皮發麻。
如果說愷撒是難纏的牛皮糖,那這老頭就是致命的毒蛇。
“這下真是……麻煩了。”
諾頓苦笑著,慢慢握緊了拳頭。
之前顧及路明非的處境唯唯諾諾,但如果是為了活命,為了見到康弟……
他的黃金瞳猛地亮起,原本收斂的威壓徹底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