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降落在空曠的停車場中央時，雨停了。
早已等候在那裡的遊樂園經理帶著兩排員工深深鞠躬，那架勢比見到了美國總統還要恭敬。
“路先生，一切都準備好了。”經理滿臉堆笑，那種職業化的笑容裡透著對金錢最真誠的敬畏，“今晚這裡屬於您。”
路明非隨意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諾諾：“怎麼樣？雖然俗套了點，但勝在管用吧？”
諾諾沒說話。
她站在那裡，紅色的裙子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看著眼前這座輝煌卻空曠的遊樂園，那種繁華到了極致後的寂靜，讓她有種奇怪的錯覺。
好像這個世界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其他的喧囂、戰爭、家族、未婚夫，統統都被隔絕在了那片燈光之外。
“還行吧。”她最後只是這麼說了一句，依然是那副傲嬌的語氣，但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出賣了她，“我想坐那個。”
她指的是旋轉木馬。
於是這個晚上，這臺全美最大的雙層旋轉木馬只為了一個女孩轉動。
諾諾挑了一匹看起來最神氣的白色獨角獸，側坐在上面，手扶著金色的立柱。
音樂叮叮咚咚地響著，像是小時候那個壞掉的八音盒重新發出了聲音。
路明非沒坐，他站在欄杆外面，手裡拿著一罐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可樂，看著諾諾在光影裡旋轉。
每次轉過來的時候，諾諾都會衝他做個鬼臉，或者比個中指。
那畫面美得有點不真實。
燈光把她的臉照得像是半透明的瓷器，紅髮像是流動的火。
路明非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要是時間能停在這一刻也不錯。
沒有龍王，沒有奧丁，沒有那些必須要去揹負的沉重命運，就這麼傻樂呵地轉下去。
哪怕是當個只會看大門的保安也行啊。
玩夠了旋轉木馬，諾諾又拉著他去玩碰碰車。
這女人開車簡直是路怒症晚期，那輛粉紅色的小車在她手裡硬是開出了裝甲車的氣勢，追著路明非那輛藍色的車滿場亂撞。
諾諾大喊大叫，完全沒了平時那種高冷的女神範兒，活脫脫一個剛放學的瘋丫頭。
路明非配合地發出慘叫，假裝手忙腳亂地打方向盤，實則每次都巧妙地把自己送到她的車頭前，讓她撞個痛快。
那種劇烈的震動順著脊椎傳上來，震得骨頭都在發麻，但他卻笑得像個傻子。
最後，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從碰碰車場裡爬出來，諾諾的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臉上還蹭了一塊黑色的油汙，那是剛才搶方向盤時不小心蹭到的。
但她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藏了兩顆星星。
“幾點了？”她忽然問。
路明非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九點零五分。”
諾諾沉默了一下，抬手指了指那個巨大的摩天輪：“走，去坐那個。”
這似乎是所有遊樂園約會的保留節目。
巨大的座艙緩緩升起，把地面上的一切都踩在腳下。
隨著高度的增加，剛才那種喧鬧的快樂似乎也沉澱了下來，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諾諾坐在對面，側臉貼在玻璃窗上，看著外面。
“你知道嗎？”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我是晚上九點十五分出生的。”
“哦？那是良辰吉時啊。”路明非順著話茬往下接，“難怪師姐你這麼會投胎，生下來就是大小姐。”
“吉個屁。”諾諾冷笑了一聲，“我媽在我小時候就死了。我那個便宜老爹覺得我不吉利，小時候都不怎麼待見我。後來也就是看我血統評級高，才勉強把我當個人看。”
路明非心裡微微一抽。
這是他知道的，但他從未聽諾諾這麼平靜地說出來過。
“小時候過生日，管家會送禮物過來，那種包裝得很精美的盒子，裡面是甚麼我也懶得看，直接就扔垃圾桶了。”
諾諾用手指在充滿霧氣的玻璃上畫著圈，“我覺得那不是禮物，那是施捨。
那是他們在提醒我，你看，我們給了你陳家大小姐的身份，給了你錦衣玉食，你要聽話。”
“我不想要那種施捨。”諾諾輕聲說，眼神有些空洞，“我只是在等一個電話。
每年生日，我都會守在電話旁邊，想著會不會有人打過來，跟我說一聲‘生日快樂’，不是因為我是陳家大小姐，不是因為我是A級混血種，只是因為我是我。”
“但是從來沒有。”她轉過頭，看著路明非，眼底那種濃重的孤獨感幾乎要溢位來，“只有推銷保險的電話。”
路明非看著諾諾。
這個平日裡張牙舞爪、彷彿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巫女，此刻就像是一個被扒掉了刺的刺蝟，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軟軟的肉。
“我的生日禮物呢？”諾諾忽然把手伸到路明非面前，手掌攤開，“光包場可不算，一點心意都沒有。”
“我不是送了嗎？”路明非裝傻，“剛才碰碰車讓你撞了那麼多次，我的老腰都要斷了，這還不算生日禮物？”
“少來。”諾諾白了他一眼，然後突然湊過來，伸手在路明非身上一陣亂摸，“別藏了，我知道你肯定準備了甚麼。戒指？項鍊？還是甚麼惡作劇的整蠱玩具？”
她的手很軟，隔著襯衫布料在他身上游走，路明非感覺渾身都燥熱起來了。
他趕緊抓住那雙作亂的手，苦笑著求饒：“師姐，男女授受不親啊，我也沒說藏身上了啊。”
“真沒有？”諾諾狐疑地看著他，眼神裡明顯透著失望，“你該不會真的甚麼都沒準備吧？路明非，你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掉鏈子，我就把你從這裡扔下去。”
“怎麼可能。”路明非把她的手輕輕放回去，整了整被弄亂的領帶，擺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架勢，“我的禮物，怎麼可能是那種俗物？我給師姐準備了一個魔術。”
“魔術？”諾諾挑眉，“你還會這個？”
“那是，技多不壓身嘛。”路明非豎起一根手指，“聽好了，我有一句咒語。只要你在九點十五分的時候念出來，奇蹟就會發生。”
“甚麼咒語？”
“Show me the flowers.”路明非一字一頓地說，“這就是咒語。”
“Show me the flowers？”諾諾重複了一遍，一臉的莫名其妙，“給我看花？這大晚上的哪來的花？你該不會要在下面擺個心形的玫瑰花陣吧？那也太土了。”
“絕不土，保證高階大氣上檔次。”路明非自信滿滿。
摩天輪還在緩緩上升，機械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裡顯得格外清晰。
九點十四分。
最高點就在眼前了。
那裡是離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離地面最遠的地方。
諾諾看了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又看了看對面那個一臉淡定的傢伙。
這大概是她過得最莫名其妙的一個生日，沒有盛大的宴會，沒有昂貴的珠寶。
只有自己沾了些許油汙的臉，以及亂糟糟的頭髮，和一個看起來有點傻的師弟。
但不知道為甚麼，她竟然有點期待。
“到了。”路明非忽然說。
座艙微微震動了一下，停在了最高點。
整個芝加哥都在他們腳下鋪開，像是一張巨大的發光地毯。
九點十五分。
諾諾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
她轉過身，對著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聲音，輕聲念出了那句咒語。
“Show me the flow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