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價值不菲的香料在紫銅香爐中緩緩燃燒，青煙裊裊上升，為這個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間增添了幾分莊重的儀式感。
古德里安教授坐在實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他身上那件墨綠色的卡塞爾制服在溫暖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胸前的銀質校徽反射著微光。
此刻的他完全沒有了剛才在客廳裡的那種侷促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學者特有的嚴肅與專注。
葉勝和酒德亞紀分別坐在書房的兩側，像兩尊沉默的雕塑。
葉勝的手指輕撫著膝蓋上的資料夾，那裡面裝著路明非的詳細資料，但現在看來，那些資料就像廢紙一樣毫無價值。
酒德亞紀則在暗中觀察著房間裡的每一個細節。
書架上擺放的都是原版英文學術著作，從《國富論》到《資本論》，從《戰爭論》到《君主論》，這些書籍的書脊都有明顯的翻閱痕跡，顯然不是裝樣子的擺設。
路明非坐在書桌後面，那張胡桃木書桌寬大厚重，桌面上只有一臺銀色的蘋果電腦和一個精緻的鋼筆架。
他依然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真絲睡袍，但在這個充滿書香氣息的環境裡，這身裝扮不但不顯得隨意，反而帶著一種居家貴族的優雅。
“那麼，”古德里安教授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掛起了職業化的微笑，“讓我們正式開始吧。首先，我需要向你介紹一下卡塞爾學院的歷史。”
他的聲音變得莊重而富有感染力，彷彿在講述一段傳奇史詩：“卡塞爾學院成立於1853年，由一群有著崇高理想的學者建立。
我們的使命很簡單，也很偉大——守護人類世界的和平與安寧，對抗那些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古老威脅。”
路明非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他的表情平靜如水，眼神深邃而專注，偶爾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認真聆聽。
“在過去的一百七十年裡，”古德里安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更加激昂，“卡塞爾學院培養了無數優秀的畢業生，他們散佈在世界各地，在各自的崗位上默默守護著人類的未來。
他們中有政界要員、商業巨頭、軍方高層，還有學者、藝術家、科學家…”
“聽起來很了不起。”路明非終於開口了，聲音溫和而禮貌，“請繼續。”
古德里安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這個反應很正常，很符合一個優秀高中生聽到這種傳奇故事時應有的表現。
他覺得自己找回了節奏。
“當然，”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我們的教育理念也很特別。我們不僅傳授知識，更重要的是喚醒學生內在的潛能。
因為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有著無限的可能性，關鍵在於如何發掘和引導。”
“潛能？”路明非重複了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具體是指甚麼樣的潛能？”
古德里安的笑容變得神秘起來：“這就涉及到我們學院最核心的教學內容了。路明非同學，在進入正題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深邃而嚴肅：“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龍嗎？”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葉勝和酒德亞紀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路明非的回答。
這是卡塞爾學院面試的經典問題，也是篩選學生的第一道門檻。
路明非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身體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那個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嚴，彷彿一位久居高位的掌權者準備開始一場重要的談判。
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原本溫和平靜的眼睛，此刻變得銳利如鷹隼，深邃如深淵。
他直視著古德里安的雙眼，那種審視的目光讓這位德國血統的老教授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教授，”路明非開口了，聲音依然平靜，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讓在場的三個人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在討論龍是否存在之前，我覺得我們應該先明確一下游戲規則。”
古德里安的笑容在臉上僵住了。甚麼叫“遊戲規則”？這不是面試嗎？
“首先，”路明非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準，“這次談話的內容，是否會受到尼伯龍根計劃保密條例的約束？”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古德里安的心臟。
老教授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蒼白，手中的資料夾險些滑落到地上。
他的嘴唇開始顫抖，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的驚恐。
尼伯龍根計劃！
那是卡塞爾學院最高階別的機密專案，知情人員不超過十個，就連很多執行部的精英都沒有資格接觸相關資料。
一箇中國的高中生，怎麼可能知道這個名字？！
葉勝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腰間，那裡隱藏著一把經過特殊改裝的沙漠之鷹。
作為執行部的精英，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個少年的身份有問題！
酒德亞紀則更加直接，她的手已經悄悄摸向了手提包裡的麻醉針。作為學院的情報專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洩露機密意味著甚麼。
但路明非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房間裡驟然緊張的氣氛，他繼續說道：
“其次，如果我加入了學院，作為S級學生，我的人身自由和言靈使用許可權，是由學生自治的學生會決定，還是由學院的執行部直接管轄？”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在場三人的心裡，“這涉及到未來可能出現的法律糾紛問題，我需要提前瞭解清楚。”
古德里安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了。
言靈使用許可權！
這又是一個只有學院內部高層才會涉及的專業術語！
更可怕的是，這個少年竟然知道S級學生在許可權劃分上的複雜性，知道學生會和執行部之間在這個問題上一直存在爭議！
葉勝的手已經握住了槍柄。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參加一場面試，而是在接受一個敵對組織派來的間諜的審訊。
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還在後面。
路明非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後定格在古德里安那張已經被汗水浸溼的臉上：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如果有一天，學院的命令與我個人的道德準則相沖突。
比如，要求我殺死一個並無過錯的非人類，我是否有權拒絕執行？”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冷漠的弧度：
“還是說，卡塞爾的劍，只問立場，不問對錯？”
書房裡的溫度彷彿在瞬間下降了十度。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致命。
它們直指秘黨內部最核心的權力結構、最敏感的法律漏洞、最深層的道德困境。
這根本不是一個十八歲高中生能問出來的問題！
這更像是一個身居高位、洞悉一切的掌權者，對一個下屬機構的質詢！
古德里安的額頭開始冒出豆大的汗珠，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此刻的他完全沒有了面試官的威嚴，反而像一個被校董會傳喚的普通教師，在接受來自上級的嚴厲審查。
最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回答這些問題。
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敢回答。
因為這些問題觸及的，都是卡塞爾學院最黑暗，最不願意面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