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萬陰兵列陣,鐵甲如林,兵戈如霜,將這片水域圍得如同鐵桶。
沖霄的煞氣與陰寒,已將方圓百里的天象徹底改變,鉛雲低垂,光線昏暗,連原本奔流的江水都彷彿凝滯,透著一股死寂。
然而,當黑白無常、牛頭馬面等十大陰帥,與黃泉司封知歸、許天旭兩位鎮守使,以及孟南枝所率的孟婆莊幾人,隨著中軍主力真正來到江城城西“月牙灣”水域的正上方。
並依照薛禮指示與五方鬼帝使者一同穿透那幽冥鬼域的最外層扭曲屏障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這些見慣了陰陽詭譎,幽冥異象的地府核心人物。
也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繼而一股難以遏制的滔天怒火的情緒,自心底轟然炸開!
下方,哪裡是甚麼尋常的水底深淵?
那裡竟然是一個以生死簿無上偉力勉強支撐起來的,不穩定的、畸形的小世界雛形!
它並非洞天福地那般清靈自生,也非真正大能開闢的完整世界。
而是以混亂的幽冥死氣和生死簿的蠻橫力量為根本。
在陽間與陰間的夾縫中,硬生生開闢出來的扭曲空間。
這小世界範圍極廣,幾乎籠罩了方圓數十里的水域底層。
天空渾濁暗紅,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不斷吞吐著混亂的陰氣和充滿痛苦哀嚎的靈魂碎片。
大地是一片漆黑的泥濘,其上怪石嶙峋,形如枯骨。
無數形態扭曲、氣息狂暴的鬼物,如同行屍走肉般在這片土地上游蕩、嘶吼、互相吞噬。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腐臭的味道。
而在這小世界的中心,有一道貫穿天地的混亂生死法則的光柱,如同這個畸形世界的脊柱和心臟,支撐著整個世界。
光柱內部,隱約可見一本古樸書冊的虛影沉沉浮浮,無窮無盡的陰陽平衡的生死輪迴之力,被強行抽取、扭曲,化作維持這個世界存在的力量源泉。
更讓地府眾高手目眥欲裂的是,他們能清晰地感知到,構成這小世界基礎的元素,除了混亂的幽冥邪氣,更有海量被強行拘役、煉化、不得往生的生靈魂魄!
他們痛苦的哀嚎形成了這個世界背景的聲音,他們破碎的魂力被當作資源。
而天空中那些遊蕩的扭曲鬼物,其中不少,竟然隱隱帶著一絲地府陰兵鬼卒的氣息!
那分明是黃中庸利用職權,多年來暗中侵蝕吞噬,甚至可能直接謀害的,本該屬於地府的兵員!
“這……這……”
一向笑眯眯,似乎萬事不掛心的白無常謝必安,此刻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無邊的寒意與殺機,他手中的引魂燈白焰劇烈跳動。
“黃中庸……他竟敢……
竟敢私闢界域?!
還用生死簿的力量,竊取輪迴之力,拘役生魂,轉化陰兵,構築此等逆亂之所?!”
黑無常範無救面沉如水,但手中那杆巨大的萬魂幡無風自動,幡面上無數怨魂的面孔齊齊發出無聲的尖嘯,顯示出他內心極不平靜。
“何止是私闢界域!
你看那核心光柱,他在用生死簿的力量,強行扭曲、固定此方空間,試圖在此地,模仿輪迴,自成一體!
他這是要……自建幽冥,另立乾坤!”
“狂妄!”
牛頭陰帥聲如炸雷,混鐵叉重重一頓,虛空都為之震顫。
“區區鬼皇,螻蟻之志,也敢窺視造化權柄?
妄圖以邪法竊取生死簿之力,開闢這等不倫不類的腌臢地界,簡直是對后土娘娘,對輪迴大道最大的褻瀆!”
馬面陰帥的聲音如同金鐵摩擦,充滿殺意。
“此等行徑,已非尋常叛逆,乃是竊天之賊!
其罪孽,比之盜取生死簿本身,還要深重百倍!
他這是在掘我地府之根,毀輪迴之基!”
“不止如此,”
日遊神聲音冰冷,眼中金光如炬,掃視著下方那個畸形世界。
“此界雖粗陋不堪,極不穩定,但依託生死簿與江城水域的特殊陰煞節點,已初步具備了隱匿的成長乃至侵蝕陽間的特性。
若再給他百年……
不,或許只需數十年,以此邪法,不斷竊取生魂與輪迴之力,此界或真能穩固下來,成為寄生在陰陽兩界之間的一個毒瘤,一個獨立於地府管轄之外的小陰間!
屆時,陰陽秩序將徹底混亂,生靈壽夭再無憑依,善者不得善終,惡者逍遙法外……
後果不堪設想!”
夜遊神的身影在陰影中明滅不定,聲音帶著森森鬼氣。
“難怪他之前能躲過多次探查。
有這層依託生死簿力量形成的界域外殼,加上水域天然陰氣遮掩,若非他強行融煉生死簿引發巨大波動,又被轉輪王殿下循跡找到核心。
我等想要發現此等隱秘,恐怕還需耗費更多周折。
此獠,當真處心積慮,罪該萬死!”
黃泉司的封知歸,手持孽緣筆,筆尖硃砂紅光隱現,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深吸一口氣,對身旁的許天旭沉聲道。
“天旭兄,你看那構成此界基石的魂力……
駁雜不堪,充滿怨毒與痛苦,其中大部分。
恐怕就是近年來各地上報的,莫名失蹤或陽壽未盡卻橫死的生魂!
還有那些帶有陰兵氣息的鬼物……
此獠不僅竊取至寶,更是在用我地府的根基,來滋養他的野心!
其心可誅,其行當滅!”
許天旭面色冷峻,手中縛魂索發出“嘩啦啦”的輕響,如同毒蛇吐信。
“此界,就是一個巨大的罪證,一個以無數生靈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為代價。
以竊取的地府輪迴之力為燃料,點燃的罪惡野心的火炬!
今日,必要將此界,連同其中的叛逆,徹底抹去!”
而孟婆莊的孟南枝,此刻一張俏臉已是煞白。
她並非恐懼下方的景象,而是無邊的憤怒,以及一種深切的悲哀與噁心。
她手中原本用來洗滌記憶,安撫魂魄的憶塵紗。
此刻感應到下方那無窮無盡的痛苦、怨念與混亂魂力,竟自發地散發出哀傷的光芒。
“他……他怎麼敢……”
孟南枝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並非害怕,而是極致的憤怒。
“他怎麼敢用這種骯髒、邪惡的方法,囚禁、折磨這麼多無辜的魂魄!
那些魂魄……
他們本該安息,或入輪迴,或受審判……
而不是被當作磚石瓦礫,砌進這個噁心的世界裡,承受永無止境的痛苦與折磨!”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核心處的灰濛光柱,以及其中沉浮的生死簿虛影,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為了他一己私慾,為了他那可笑的幽冥新天,他毀了這麼多魂魄的輪迴希望!
鄒大木頭……
鄒臨淵那個呆子,他朋友被篡改生死,強闖地府,我們都覺得他魯莽……
可和眼前這……
這真正的罪孽比起來,他那點憤怒,又算得了甚麼?!
黃中庸!
你簡直不配為神,不配存在!”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周圍每一位陰帥、鎮守使耳中。
眾人沉默,但眼神中的殺意,卻更加凝聚,更加冰冷。
這時,一位來自中央鬼帝麾下、氣息中正平和的使者,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鎮壓人心的力量。
“諸位所言,皆是不錯。
但更可慮者,是那叛逆強行融煉生死簿的舉動,與此方小世界的結合。
此刻,此界與那叛逆,乃至生死簿的力量,已近乎融為一體。
強行轟擊,固然可毀此界,滅此獠,但生死簿受創甚至崩潰的風險,將急劇增加。
而此界崩潰引發的空間亂流與反噬,亦可能波及陽間江城,造成生靈塗炭。”
另一位來自南方鬼帝麾下、氣息陰戾的飛廉使者嘶啞道。
“為今之計,需以周天星斗鎮魔大陣之力,暫時穩固此方空間,隔絕其與陽間、幽冥的進一步聯絡。
同時,需精銳突入,直搗核心,在儘可能不引發全域性崩潰的前提下,斬斷叛逆與此界、與生死簿的強行連結,將其剝離出來!
再由轉輪王殿下,以輪迴神力,嘗試穩定並收回生死簿!”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絕。
範無救冷聲道:“那還等甚麼?
請諸位使者佈陣,穩固空間,隔絕內外!
吾等,便做這突入核心的先鋒!”
謝必安也收起了平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銳利如刀。
“不錯,此等汙穢之地,多看一刻,都覺髒了眼睛。
早一刻踏平,早一刻清淨!”
地府大軍的怒火,因這界中之界的駭人景象,被徹底點燃,達到了頂點。
目標,已不僅僅是擒拿叛逆,奪回至寶。
更是要徹底淨化這片用無數罪孽構建的扭曲之地,解救其中受苦的殘魂,抹去這個對陰陽秩序構成巨大威脅的毒瘤!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前方,那戰神矗立,直面核心混亂光柱的暗金色身影。
轉輪王,薛禮。
薛禮的目光掃過下方那畸形的“小世界”,又緩緩掃過身後群情激憤的袍澤與下屬。
手中方天畫戟緩緩抬起,暗金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熾盛,彷彿一輪冥日,要驅散一切汙穢與黑暗。
“眾將聽令。”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響徹在每一個地府軍士的神魂之中。
“周天星斗鎮魔大陣,起!”
“先鋒各部,隨本王——”
“犁庭掃穴,斬孽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