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記棺材鋪,後院靜室。
檀香青煙筆直上升,在凝滯的空氣裡劃出細細的軌跡,又在接近屋頂時悄然散開。
水碗中的漣漪已歸於平靜,符紙靜靜漂浮。
銅鏡鏡面幽暗,倒映著盤膝而坐的鄒臨淵沉靜的臉龐,以及身後角落處,神色略帶緊張的兩位女子。
靜,落針可聞。
只有香頭燃燒時極其細微的“嗶剝”聲,以及三人自己綿長的呼吸聲。
馬笑笑感覺自己手心都有些出汗了,緊緊抓著姑姑馬雲落微涼的手。
馬雲落目光沉靜。
但全身氣機已然提起,隨時可以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很靜,靜的落針可聞。
忽然,靜室西側的牆壁,空氣毫無徵兆地開始扭曲起來,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但那漣漪的中心,並非水波般的柔和,而是深沉幽暗的色澤開始迅速蔓延旋轉,最終形成一個吞吐著陰冷氣息的黑色旋渦。
旋渦深處,隱約可見點點幽綠光芒閃爍,彷彿通往某個不可知的深邃所在。
來了。
馬雲落眼神一凝,馬笑笑更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黑色旋渦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一股帶著地府特有森然與威嚴氣息的陰風,從中呼嘯而出!
靜室內的溫度瞬間驟降,連燃燒的檀香青煙都被吹得一陣紊亂。
水碗表面甚至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下一瞬,兩道凝實的身影,幾乎不分先後地從那黑色旋渦中一步踏出。
一黑,一白。
黑者,身材高大魁梧,幾近丈許,兩米出頭。
黑衣黑帽,面色如鍋底,濃眉環眼,闊口虯髯,手持一杆烏沉沉的勾魂索,鎖鏈末端隱於虛空。
僅僅是站在那裡,便有一股兇悍、粗獷、令人望之生畏的煞氣撲面而來,彷彿遠古走出的凶神。
正是黑無常,範無救。
白者,身形高挑瘦削,與範無救相仿,白衣白帽,面色慘白如紙,長舌垂胸,幾乎觸及腹部,眉眼細長,嘴角似乎習慣性地微微上翹,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
他手中提著一根哭喪棒,通體慘白,頂端飄蕩著幾縷招魂紙條。
氣息不似範無救那般外放的兇悍,卻更加陰冷詭譎,彷彿能滲透靈魂。
正是白無常,謝必安。
兩人甫一現身,並未立刻看向靜室內的三人,而是不約而同地,先整了整各自的衣冠。
範無救挺了挺寬闊的胸膛,將手中的勾魂索抖了抖,發出嘩啦啦一陣沉悶的金鐵交鳴之聲,似乎想借此彰顯威風。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擺出地府陰帥駕臨,爾等凡人速速上前拜見的架勢。
那張黑臉上努力擠出一種混合著威嚴與不耐煩的表情,環眼一瞪,就要先聲奪人。
然而,當他那雙能洞穿陰陽、辨識生魂的鬼眼,真正落在靜室中央,那個緩緩睜開雙眼的年輕人身上時……
範無救那已經醞釀到喉嚨眼的、帶著濃重陰司官腔的喝問,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臉上那刻意擺出的威嚴和不耐煩,瞬間凝固,然後像破碎的瓷器一樣,出現了一絲裂縫,緊接著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最後……變成了一種混合著驚疑、尷尬、憋屈。
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表情。
他那雙銅鈴般的環眼,瞪得比剛才還大,直勾勾地盯著鄒臨淵,尤其是鄒臨淵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還有鄒臨淵身上發出令他都感到心悸的地府權柄之力。
旁邊的謝必安,反應幾乎與範無救同步。
他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看清鄒臨淵面容的剎那,就徹底僵住了。
細長的眼睛瞬間眯起,猛地睜大,那條垂胸的長舌甚至無意識地捲曲了一下。
他手中的哭喪棒,原本飄蕩的紙條微微一頓。
“真是他!我就知道。”
那個一年前,為了救一個兄弟的生魂,就敢單槍匹馬闖地府,把他們哥倆耍得團團轉,還大鬧刀山地獄,最後引出倚天兇兵認主,攪得整個地府雞飛狗跳的“生人崽子”?!
那個以區區“開光境大圓滿”的微末修為,就敢硬撼地府規則,直面十八層地獄第七層地獄刀山地獄鎮守鬼王的壓力,最後居然還真的被這小子闖出一條血路,甚至驚動了陰曹地府所有勢力,各大鬼神。
最終被破格敕封為“陰陽總長”,名義上成了他們所有陰司鬼神、勾魂鬼差頂頭上司的……妖孽?!
這小子當初闖地府時只是個開光境的小蝦米,現在這氣息……
絕對已經穩穩踏入了辟穀中期,甚至可能更高!
這才多久?!
坐火箭也沒這麼快吧?!
尋常修士,從開光到辟穀,哪個不是需要數十上百年苦功,還得看機緣?
這小子……真是個怪胎!
謝必安心思電轉,瞬間就明白了眼前形勢。
這位爺,如今可不是當初那個可以讓他們隨意呵斥,甚至想一巴掌拍死的“生人崽子”了。
人家現在是正兒八經的“陰陽總長”,許可權高得嚇人,理論上能管他們勾魂司!
擺譜?
耍威風?
在這位爺面前?
謝必安幾乎立刻做出了決斷。
他細長的眼睛飛快地眨巴了兩下,臉上那僵住的似笑非笑,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化開,變成了一種諂媚笑容?
“咳咳!”
謝必安搶先一步,用哭喪棒輕輕捅了一下旁邊還在發愣的範無救,然後自己整了整其實並不歪的白帽,臉上堆起笑容,對著鄒臨淵拱手。
“哎喲!我道是誰能有如此精純的陰陽權柄,能跨越兩界發出召喚!
原來是鄒總長當面!
百年不見,總長風采更勝往昔,修為更是精進如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瘋狂示意旁邊還在懵逼的範無救:老八!醒醒!別愣著了!這位爺現在咱惹不起!快打招呼!
範無救被謝必安一捅,也終於回過神來。
他看著鄒臨淵那張年輕平靜的臉,又看看謝必安那副“熱情洋溢”的笑臉,心裡那叫一個憋屈啊!
想當年,這小子大鬧地府,戲耍他們哥倆,他黑無常可是氣得三尸神暴跳,追在後面罵了不知道多少句“生人崽子”,恨不得用勾魂索把這小子捆成粽子扔進油鍋裡炸上幾百年!
結果呢?
這小子非但沒事,還得了天大的機緣,被敕封為“陰陽總長”,壓在了他們頭上!
這口氣,太TND憋屈了!
可現在……形勢比鬼強啊!
人家現在是頂頭上司,是陰陽總長!
這他孃的……
範無救那張黑臉一陣青一陣白,虯髯都在微微顫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顯然內心在天人交戰。
最後,範無救終於……認命了。
他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扯了扯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也跟著抱了抱拳。
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十分的不情願,甕聲甕氣地道。
“呃……鄒、鄒總長……別來無恙啊……”
那聲“鄒總長”,叫得是百轉千回,彆扭至極。
想他範八爺,在地府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何時對一個活人,尤其是一年前還被自己追著喊打喊殺的“生人崽子”,如此低聲下氣過?
這感覺,簡直比吞了一百隻蒼蠅還難受!
看著眼前這兩位在陽間傳說中令人聞風喪膽,可止小兒夜啼的陰帥,此刻一個滿臉堆笑,一個強顏歡笑,鄒臨淵心中也是覺得有些……奇妙。
一年前,鄒臨淵為了陳浩,獨闖地府,與這兩位可沒少“打交道”。
那時候的範無救,追在自己後面怒吼“生人崽子休走”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謝必安那似笑非笑,算計精明的模樣也記憶猶新。
沒想到,時移世易,再次相見,竟是這般情景。
“兩位陰帥,百年未見,二位風采依舊。”
鄒臨淵拱手還禮,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貿然以法印相召,打擾二位公務,還請勿怪。”
這話極為說得客氣,點明瞭此刻的身份和事由。
謝必安何等機靈,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臉上的笑容又真誠了幾分。
“哎呀,總長大人太客氣了!
甚麼打擾不打擾的,您召喚,那是看得起我們哥倆!
為您效勞,那是我們的榮幸!
對吧,老八?”
他說著,又用胳膊肘悄悄碰了一下範無救。
範無救被碰得一激靈,連忙點頭,甕聲甕氣地附和。
“對,對!榮幸,榮幸之至!”
只是那表情,怎麼看怎麼像是被迫營業。
角落裡的馬笑笑,看著傳說中凶神惡煞的黑白無常,在鄒臨淵面前竟是這般模樣,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趕緊捂住嘴巴,肩膀一聳一聳的。
馬雲落也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了然,對鄒臨淵在地府的“影響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鄒臨淵自然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覺得有些好笑,但也理解他們的不自在。
畢竟,當初的“生人崽子”一躍成為需要仰望的上司,這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今日召喚,是有要事相詢,需得他們配合,自然不能一味擺上司架子。
於是,鄒臨淵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一些,指了指靜室內準備好的兩個椅子。
“二位遠道而來,不必拘禮,坐下說話吧。
林伯,看茶。”
後一句是對門外守候的林君臣說的。
林君臣早就聽到動靜,心驚膽戰,此刻連忙答應一聲。
不一會兒,便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放在黑白無常面前的桌子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好門,心中對鄒臨淵的敬畏已然達到了頂點。
好傢伙,直接召喚黑白無常,還能讓這兩位爺這般態度!
姑爺這來頭,怕是大得嚇死人!
謝必安和範無救看著面前的茶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鄒臨淵,一時有些愣神。
這位爺……好像跟一年前在地府的時候不太一樣?
沒有盛氣凌人,沒有拿架子,反而……
挺客氣?
“坐吧。”
鄒臨淵再次示意,自己也重新在原來的蒲團上坐下,姿態放鬆了些許。
“說起來,一年前地府之事,鄒某年輕氣盛,行事多有魯莽衝撞之處,還累得二位陰帥奔波勞碌,心中一直過意不去。
今日藉此機會,以茶代酒,向二位賠個不是。”
說著,鄒臨淵竟然真的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水,向黑白無常示意了一下。
這一下,可把謝必安和範無救給整不會了。
賠不是?
這位如今權柄在握的陰陽總長,向他們賠不是?
謝必安眼珠子轉了轉,心思急轉,連忙也端起面前的陰茶,臉上笑容更盛,連道。
“總長言重了!言重了!
當年之事,乃是我等地府疏漏之處,總長為兄弟情誼,勇闖地府,重情重義,令人欽佩!
何來衝撞之說?
是我等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鄒臨淵面子,也稍稍為自己當年追著鄒臨淵喊打喊殺的那件事,找了個臺階下。
範無救則有點懵,看著鄒臨淵真誠的眼神,又看看謝必安,黑臉上表情糾結,最後也只能端起茶杯,悶聲悶氣道。
“過、過去了,都過去了……”
心裡卻嘀咕:這小子,唱的是哪一齣?
鄒臨淵微微一笑,將杯中茶水飲盡,然後放下茶杯,目光掃過二人。
語氣依舊平和,隨即轉入正題。
“往事不提也罷,今日請二位前來,實是有要事相詢。
關乎陰陽兩界秩序,也關乎二位陰帥職責所在。
想必,二位近來在勾魂司,也頗為煩憂吧?”
聽到勾魂司,煩憂這幾個字,謝必安和範無救臉上的假笑和尷尬瞬間褪去,換上了一絲凝重。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和疲憊。
得,正戲來了。
果然是為了生死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