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酆都城,勾魂司。
此地不似閻羅殿那般莊嚴肅穆,也無忘川河畔的悽風苦雨,反而更像一處……
繁忙到有些嘈雜,甚至略顯混亂的官署。
巨大的殿宇以幽冥黑石壘砌,穹頂高闊,懸掛著無數盞散發著幽綠、慘白光芒的鬼火燈籠,將大殿映照得光影幢幢,鬼氣森森。
殿內空間極為開闊,卻仍顯得擁擠。
數以千計身著制式黑袍、面色或青或白、手持勾魂索、哭喪棒的鬼差進進出出,行色匆匆。
有的拖著渾渾噩噩的新魂辦理交接。
有的拿著厚厚的文書簿冊埋頭疾書,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更多的是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困惑甚至恐慌。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墨汁、魂體特有的淡淡陰冷氣息,以及……濃郁的愁雲慘霧。
文書被翻動的聲音,鬼差們壓低的議論聲、算盤聲、新魂無意識的啜泣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噪音。
造成這一切混亂的根源,此刻正高高懸在勾魂司大殿最深處,一座以白骨和陰沉木搭建的高臺之上。
那裡,並排擺放著兩張巨大的、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
辦公椅?
不,那更像是兩張帶著猙獰鬼首浮雕的王座。
此刻,王座之上,正癱著兩位地府赫赫有名、能讓陽間無數人談之色變、小兒止啼的大人物。
黑無常範無救,白無常謝必安。
只是,這兩位爺此刻的形象,實在與傳說中勾魂索命、鐵面無私的陰帥相差甚遠。
黑無常範無救,黑衣黑帽,面色黝黑,豹頭環眼,虯髯戟張。
本是極威嚴兇惡的相貌,只不過此時更黑了。
但他此刻卻歪靠在王座裡,一條腿翹在扶手上,黑色的官靴鞋底對著大殿,另一隻手煩躁地抓撓著自己那一頭鋼針般的短髮,嘴裡罵罵咧咧。
“他奶奶的!還沒理清?
還沒對上?
你們這幫廢物點心!
平日裡勾魂索命的利索勁兒都讓狗啃了?啊?!”
他面前懸浮著十幾卷閃爍著幽光的文書虛影,上面的字跡時隱時現,混亂不堪。
每當他吼一嗓子,那些文書就劇烈顫抖一下,旁邊的幾個負責文書工作的青衣鬼吏就嚇得一哆嗦。
腦袋埋得更低,手中的骨筆都快握不住了。
旁邊的白無常謝必安,白衣白帽,面色慘白,長舌垂胸,此刻那長舌無精打采地耷拉在胸前,眉眼細長,本應是一副笑吟吟的“一見生財”模樣。
但現在,他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半點笑容,只有濃濃的疲憊和生無可戀。
他斜倚在王座裡,單手支著額頭,另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揮了揮,對下面亂哄哄的場面眼不見為淨,連罵人的力氣似乎都欠奉。
他那頂標誌性的高帽歪在一邊,上面“一見生財”四個字都顯得黯淡無光。
“老八,省省力氣吧。”
謝必安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熬夜加班到靈魂出竅的虛浮感。
“吼他們有甚麼用?
生死簿正本出了問題,咱們這些副本能不錯亂,就見了鬼了……
哦,咱們就是鬼。”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七哥,那你說咋辦?!”
範無救猛地坐直身體,瞪著銅鈴大眼。
“這都亂套了多久?
該勾的魂,時辰到了找不到人!
不該勾的,莫名其妙就死了!
下面各殿閻君天天催問,牛頭馬面那倆夯貨看咱們的笑話,連負責輪迴的那幾個老古板都開始甩臉子了!
再這麼下去,咱哥倆這勾魂司的招牌還要不要了?
年終考評非得是丙下不可!”
地府也有KPI考核,想不到吧。
“要?怎麼要?”
謝必安翻了個白眼。
“生死簿那是輪迴至寶,連它都能出岔子,是咱們哥倆能搞明白的?
現在別說勾魂了,能維持著基本運轉,別讓那些該去投胎的魂擠爆瞭望鄉臺,別讓滯留在陽間的遊魂野鬼多到引發陰陽失衡,就謝天謝地了!
還招牌?
我看咱哥倆都快成笑話了!”
他越說越氣,猛地一拍王座扶手。
“該死的!
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王八蛋敢動生死簿?!
讓老子抓到,非把他塞進油鍋裡炸上一萬年,再扔進畜生道輪迴十萬遍!”
“得了吧!七哥,”
範無救洩氣地重新癱回去。
“現在連是誰幹的,怎麼幹的都不知道。
崔珏那老小子把自己關在判官司裡都快發黴了,閻君們天天開會,也沒見開出個鳥來。
咱們就是倆跑腿幹活的,上頭動動嘴,下面跑斷腿……
現在連腿都快沒處跑了!”
兩位在陽間傳說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勾魂陰帥,此刻相對無言,只剩下滿滿的無奈和憋屈。
地府這龐大的官僚機構,一旦核心環節出了問題,其混亂和低效,簡直能讓鬼也發瘋。
就在這時,侍立在高臺之下的幾名無常親信鬼卒中,一個看起來較為機靈,穿著打扮也比普通鬼卒稍微整齊些的鬼差。
忽然臉色一變,側耳傾聽,彷彿接收到了甚麼無形的訊號。
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到高臺之下,對著上面兩位癱著的大爺,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稟報道。
“啟、啟稟七爺、八爺……”
“有屁快放!沒看本帥正煩著呢嗎?”
範無救眼皮都沒抬,沒好氣地哼道。
那鬼差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道。
“是……是陽間,寧古塔地界,有……有召喚。”
“召喚?”
謝必安微微抬起眼皮,長舌頭動了一下。
“又是哪個不長眼的野道士,還是不知死活的出馬仙,想走關係託夢?
讓他們滾!
地府現在沒空管這些破事!”
“不、不是……”
鬼差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確定和驚疑。
“這次的召喚……有點特別。
波動很強,很清晰,而且……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印記和許可權味道……
不像是普通通靈術,倒像是……像是……”
“像是甚麼?吞吞吐吐的!”
範無救不耐煩了。
“像是……官印召喚!”
鬼差終於說了出來,隨即補充。
“而且,召喚的指向性很強,就是衝著咱們勾魂司,或者說,是衝著有勾魂權柄的陰司正神來的!”
“官印召喚?”
謝必安終於坐直了些身體,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
“陽間哪路道士,或者哪個皇帝老兒,敢用官印召喚地府陰帥?活膩了?”
陽間帝王有國運龍氣,或許能與地府有些感應,但直接召喚陰帥,那也是極其罕見和犯忌諱的事。
“不……不是陽間官印。”
那鬼差表情更古怪了,他仔細感應著那跨越陰陽界限傳來的波動。
“那印記……感覺有點熟悉,好像在那本古老的《陰司諸神錄》附錄裡瞥見過描述……
帶著鎮煞、巡查、總領陰陽的味道……
但又有點不一樣,更……更實權,更直接……”
他努力回憶著,忽然,一個人影如同一道閃電劃過他混沌的鬼腦!
“等等!這波動……這許可權感……難道是……”
鬼差的聲音都變調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陰陽總長?!”
“甚麼玩意兒?陰陽總長?”
範無救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陰陽總長?是那個小子?鄒臨淵?”
謝必安卻猛地一激靈,慘白的臉上似乎更白了幾分。
他細長的眼睛驟然瞪大,那條一直耷拉的長舌都無意識地捲了一下。
“陰、陽、總、長……”
他一字一頓地重複,原本頹廢的表情被震驚取代,隨即是深深的蛋疼和糾結。
“陰間巡查總使,陽間鎮魂總巡,陰陽總長?霧那小子 ,鄒臨淵!”
他話沒說完,高臺之上,兩位陰帥面前那堆懸浮的文書虛影中,忽然有一卷自動飛出,嘩啦啦展開,上面的字跡如同受到召喚般瘋狂閃爍,最終凝聚成幾行清晰的淡淡金邊。
【陽世寧古塔,有陰陽總長權柄印記召喚,指向:本地勾魂司主官。】
“陰陽有序,律令通行。
今我以陰陽總長之名,代天巡狩,查察寧古塔、塞北城生靈枉死、魂魄離奇之案。
本地值守陰司,知情冥吏,速來相見,陳情稟報——急急如律令!”
“陰司鬼神,吾乃陰陽總長,速來覲見!”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高臺上下。
原本嘈雜的大殿,似乎也因為那捲特殊文書散發出的氣息而安靜了一瞬,無數鬼差鬼吏都下意識地停下動作,看向高臺。
範無救瞪著文書上那幾行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黝黑的臉龐一陣抽搐。
謝必安則是一手扶額,長舌無力地晃盪著,嘴裡無聲地罵了句甚麼,看口型大概是地府髒話。
“他……他奶奶的……”
範無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無比的憋屈和荒謬感。
“陰陽總長鄒臨淵,他以為他是誰?!”
謝必安嘆了口氣,那嘆息悠長得彷彿從忘川河底撈出來的一樣。
“陰間巡查總使,陽間鎮魂總巡,那小子是得了陰間幽冥意志的肯定,是咱們所有鬼差陰神的頂頭上司,這是強制召喚,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那又怎樣?!”
範無救梗著脖子,滿臉的不服不忿。
“咱們好歹是地府正牌陰帥,酆都大帝親封的勾魂司主事!
給他個官職,他真蹬鼻子上臉,真管到咱們頭上?
讓咱們去就去?
老子不去!
沒看見這一攤子爛事嗎?”
“不去?”
謝必安扯了扯嘴角,指了指那還在閃爍的文書。
“你看清楚了,老八。
這特麼是建議嗎?
這是通知!是命令!
來自陰陽總長許可權系統的命令!
咱們要是不理不睬,信不信下一秒,咱哥倆的陰帥神位都得抖三抖?
年終考評直接給咱來個戊下,發配去清洗十八層地獄的油鍋?”
“我……”
範無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狠話,但看著那文書上不斷旋轉的陰陽太極虛影,感受著那若有若無卻真實存在的權柄威壓,又洩了氣。
他再怎麼不爽,也清楚地府的規矩。
陰陽總長這種特殊位階的召喚,其優先順序恐怕僅次於十殿閻君和酆都大帝的直接敕令。
不響應?
後果可能真的很嚴重,尤其是在這個生死簿丟了,地府亂成一鍋粥的節骨眼上。
“可是……七哥!”
範無救還是覺得憋屈,壓低聲音道。
“咱們可是黑白無常!
勾魂索命,誰聽了不怕?
現在被一個……一個陽間的小子呼來喝去?
這臉往哪兒擱?
下面那些小鬼怎麼看咱們?”
“臉?臉值幾個錢?”
謝必安翻了個白眼,終於從王座上站了起來,順便把自己歪掉的高帽子扶正,雖然依舊沒甚麼精神,但總算有了點“白無常”的樣子。
“老八,醒醒吧。
生死簿丟了,咱們勾魂司現在就是最大的笑話!
還講面子?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爛攤子收拾了!
這位陰陽總長既然在寧古塔召喚咱們,這說明甚麼?”
範無救不笨,只是脾氣衝,聞言冷靜下來,黑臉上露出思索。
“說明……他正在調查生死簿?或者,他有辦法?”
“至少,他肯定在查!”
謝必安整理著自己皺巴巴的白袍。
“而且,他動用陰陽總長的許可權,上面是授權他去查的!
咱們現在在地府幹瞪眼有甚麼用?
崔珏那老小子都快把自己頭髮薅光了,不也沒找出個頭緒?
突破口在陽間,就在這位總長手裡。”
他拍了拍範無救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認命的無奈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走吧,老八。
是騾子是馬,總得去看看。
萬一……
這位爺真有本事把生死簿找回來呢?
那咱們哥倆,豈不是立了大功?
到時候,看誰還敢笑話咱勾魂司!”
範無救想了想,也是這個理。
地府現在這狀況,他們就像無頭蒼蠅。
這位陰陽總長,雖然讓人不爽,但好歹是個方向。
而且,對方那強制召喚的架勢,也由不得他們不去。
“他奶奶的!”
範無救最終還是罵罵咧咧地站了起來,狠狠一腳踢在王座腿上。
“去就去!老子倒要看看,鄒臨淵這小子擺這麼大的架子!
要是敢消遣咱們哥倆,就算他有陰陽總長的名頭,老子也……”
他想了想,似乎也想不出能對一位所有陰司鬼神,勾魂鬼差的頂頭上司,陰陽總長做甚麼,最後只能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
“……也得讓他知道知道,地府陰帥不是好惹的!”
謝必安看著兄弟這副色厲內荏的樣子,心裡暗暗好笑,但也鬆了口氣。
他重新擺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對臺下還在發愣的鬼差揮了揮手。
“看甚麼看?該幹嘛幹嘛去!
我和八爺去去就回!
都把手裡活計盯緊了,再出岔子,仔細你們的皮!”
說完,他整了整衣冠,對範無救使了個眼色。
範無救也努力挺起胸膛,板起黑臉,做出兇惡威嚴狀,雖然眼底深處那抹憋屈和無奈怎麼也藏不住。
兩位陰帥身形一晃,化作一黑一白兩道凝實的陰氣,瞬息間離開了嘈雜混亂的勾魂司大殿。
循著那道跨越陰陽的召喚波動,直奔陽世寧古塔方向而去。
大殿內的眾鬼差鬼吏面面相覷,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在混亂的文書和茫然的魂魄中忙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