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區的喧囂與燈火,隨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行道樹與逐漸稀疏的建築物,迅速被拋在身後。
黑色的越野車在鄒臨淵的操控下,平穩地駛出環城路,一頭扎進了北方冬日蒼茫的山野之中。
道路漸窄,從寬闊的柏油路變成雙車道的省道,最後拐上一條帶著山野氣息的私人車道。
路兩旁是茂密而肅殺的針葉林,松柏森森,即便在冬日也保持著深沉的墨綠,枝葉上壓著未化的積雪,在午後慘淡的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淨凜冽的,屬於山林與凍土的寒意,遠比城市裡更加純粹刺骨。
車子沿著盤山路向上,穿過幾道看似自然形成,實則隱約有陣法波動的山口,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莽莽山林環抱之中,竟藏著一片佔地極廣,氣象恢宏的建築群。
高牆,深灰色巨石壘砌而成,目測超過三丈,牆體厚重,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
牆頭覆蓋著皚皚白雪,與灰色的牆體形成鮮明對比,更添幾分肅穆與冷峻。
越過牆頭,可見一片層層疊疊,錯落有致的古式建築屋頂。
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樣式並非純粹的明清風格,反而帶著一種更為古老、粗獷、融合了關外少數民族特色的建築韻味,瓦當是深青色,同樣覆著雪。
在鉛灰色的天穹下沉默佇立,如同蟄伏的巨獸。
車道盡頭,是一對巍峨的朱漆大門,門板厚重無比,怕是尋常攻城錘都難以撼動。
門楣之上,懸掛著一方巨大的鎏金牌匾,在雪光的映襯下,那鐵畫銀鉤、筆力千鈞的兩個大字。
“馬府”,熠熠生輝,散發著無形的威嚴與歷史的沉澱。
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牌匾,亦非高牆,而是大門兩側鎮守之物。
那並非尋常府邸門前的石獅,而是兩尊造型奇異、栩栩如生的石像。
石像約有一人半高,通體是一種罕見的青黑色石材雕成,表面打磨得異常光滑,甚至能倒映出人影與雪光。
其形似狐,卻又與尋常狐狸截然不同。
身軀更為修長矯健,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蹲踞於高大的石座之上,前肢挺立,後肢蜷伏,姿態既顯恭順,又隱含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
狐首微微昂起,目光似乎穿透風雪,凝視著來路的方向。
一雙狐眼不知以何種寶石鑲嵌,竟是幽幽的碧綠色,在這昏暗的天光下,彷彿有靈性般微微流轉,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與神秘。
石像周身,同樣鐫刻著細密繁複的符文,與高牆上的紋路隱隱呼應,形成某種渾然一體的氣場。
這正是東北出馬仙世家祖庭,驅魔龍族馬家特有的“狐仙鎮宅”。
傳聞中,馬家祖上與狐黃白柳灰五大仙家一脈有著極深的淵源。
這兩尊石像並非死物,乃是真正具有狐仙靈性的鎮魂石,兼具預警、防護、乃至一定的攻伐之能,等閒邪祟妖物根本不敢靠近。
黑色越野車在距離大門尚有十丈左右的地方緩緩停下。
並非鄒臨淵不能開得更近,而是前方地面那層看似普通的積雪之下,隱隱傳來陣法波動的氣息,顯然已是馬府禁地的外圍界限,擅闖者必遭反擊。
鄒臨淵推門下車。
北國的寒風立刻呼嘯著捲來,帶著刺骨的冰冷和雪沫,吹動鄒臨淵黑色大衣的衣襬獵獵作響,也拂動鄒臨淵額前利落的碎髮。
鄒臨淵神色平靜,對這足以讓普通人縮脖跺腳的嚴寒恍若未覺,只是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高聳的院牆、森嚴的大門,以及那兩尊碧眼幽幽的狐仙石像。
鄒臨淵剛向前邁出兩步。
“站住!嘛呢?幹啥的?知道這是啥地方不?瞎往前湊合啥?”
一聲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粗聲粗氣的喝問,突兀地從大門一側的陰影裡傳來。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股子常年巡守山林,與各種邪祟打交道養成的悍勇與警惕。
只見那厚重的朱漆大門並未完全關閉,而是留著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隨著喝問聲,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後閃了出來。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剃著板寸,國字臉,濃眉大眼,鼻直口方,面板是經年風吹日曬留下的古銅色。
他穿著一身臃腫卻不顯累贅的藏青色棉軍大衣,腳蹬厚實的翻毛大頭鞋,沒戴帽子,耳朵凍得通紅,卻渾然不覺。
雙手抄在袖子裡,但眼神銳利如鷹,上下一打量鄒臨淵,尤其是在鄒臨淵那張過於年輕俊朗的臉上停頓了一下,眉頭就皺了起來,眼神裡的警惕更濃。
“問你話呢!找誰?有預約沒?
沒預約趕緊走,這旮沓不是旅遊景點!”
守衛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顯然是見多了些不知天高地厚,誤闖此地的驢友或好奇者。
鄒臨淵停下腳步,目光與這守衛對上,並未因對方的粗魯喝問而動怒。
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朗,穿透寒風。
“勞煩通稟,江城陰陽殿殿主鄒臨淵,前來拜訪馬驚雷老爺子,與馬嘯天家主。”
鄒臨淵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守衛耳中,也似乎隱隱觸動了那兩尊狐仙石像表面的符文,碧綠的狐眼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江城?陰陽殿殿主鄒臨淵?”
守衛愣了一下,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隨即猛地想起了甚麼,眼睛倏然瞪大,臉上那不耐和警惕瞬間被震驚和一絲慌亂取代。
他猛地將抄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下意識就想抱拳,但動作做到一半又僵住,似乎有些不確定,再次仔細地,上下下重新打量起鄒臨淵來。
年輕,太年輕了!
看著就跟城裡的大學生似的,還是那種家境極好,氣質出眾的校草級人物。
這真是……那位傳說中在青龍山龍首峰斬龍臺力壓群雄,陰陽家家主陰陽大帝,陰曹地府親封陰陽總長,連自家家主和老太爺都格外看重,甚至有意將馬家小公主馬雲落和大小姐馬笑笑都要許配……的那位?
可這名字,這氣度,還有能無視府外陣法寒意、坦然站在此地的從容……又做不得假。
守衛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他猛地挺直腰板,將原本有些隨意的站姿調整得筆直,雙手抱拳。
對著鄒臨淵深深一躬,聲音因為激動和些許緊張,不自覺地帶上了更重的東北口音,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恭敬。
“原……原來是鄒……鄒大帝陛下駕到!
小的有眼無珠,剛才胡咧咧,衝撞了陛下,陛下千萬恕罪!”
他腰彎得很低,幾乎成了九十度,頭也不敢抬。
雖然馬家是千年世家,自有傲氣。
但面對這位已被修行界預設,地府陰司正神陰陽總長,實力深不可測的陰陽家家主陰陽大帝,該有的禮數,絲毫不敢怠慢。
更何況,這位未來極有可能成為馬家的“姑爺”兼“孫女婿”,那可是半個主子!
“不知者不怪,起來吧。”
鄒臨淵虛抬了一下手,語氣依舊平淡。
“煩請通稟一聲。”
“是!是!陛下稍候!小的這就去!馬上就去!”
守衛如蒙大赦,連忙直起身,卻不敢再看鄒臨淵,轉身就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了那扇門縫裡,腳步聲在門後的青石路面上急促響起,迅速遠去,還隱約傳來他難掩激動的呼喊。
“快!快去稟報家主和老太爺!
江城那位……鄒大帝來了!到門口了!”
鄒臨淵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那兩尊狐仙石像。
寒風捲著雪沫,打在鄒臨淵的大衣上,發出簌簌輕響。
鄒臨淵靜靜地等待著,身形挺拔如松,與這森嚴古老的馬府,蒼茫的雪林背景融為一體,絲毫不顯突兀。
沒過多久,門內傳來一陣整齊許多的腳步聲。
只見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從內緩緩推開,不是全開,但也足以並行兩三人。
方才那名守衛當先引路,只是此刻他低眉順目,姿態恭敬無比。在他身後,跟著快步走出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約莫五十餘歲,管家模樣的清瘦老者,穿著藏青色綢面棉袍,外罩玄色馬褂,面容嚴肅,眼神精明。
他身後跟著四名同樣穿著藏青棉衣,但氣息明顯更加精悍,太陽穴高高隆起的壯年男子,顯然是馬府內院的護衛。
個個眼神銳利,氣息沉凝,行走間步伐一致,隱隱結成陣勢。
那老管家目光如電,瞬間就鎖定了門外雪地中獨立的身影。
看到鄒臨淵那年輕得過分的面容和卓然氣度,他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但很快被完美的恭敬所取代。
他加快腳步,在距離鄒臨淵尚有五步遠時便停下,然後毫不猶豫地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卻不刺耳,帶著老輩人特有的沉穩。
“老奴馬忠,添為馬府外院管事,奉家主之命,特來恭迎鄒大帝陛下駕臨!
不知陛下親至,有失遠迎,萬望陛下海涵!”
他身後四名護衛也齊刷刷抱拳躬身,動作整齊劃一,聲音低沉!
“恭迎陛下!”
這陣仗,顯然馬嘯天是得了稟報,以極高的規格來迎接了。
畢竟,無論公私,鄒臨淵此刻的身份都非同小可。
“馬管家不必多禮。”
鄒臨淵微微頷首。
“貿然來訪,打擾了。”
“鄒大帝言重了!您能蒞臨寒舍,是我馬家上下之幸!”
馬忠連忙側身,做了一個標準的“請”的手勢。
“風雪嚴寒,豈是待客之道?
家主與老太爺已在正廳相候,陛下,請隨老奴入內!”
鄒臨淵不再多言,舉步向前。
馬忠落後半步引路,四名護衛則無聲地分散兩側,隱隱拱衛,既顯尊重,亦有護持之意。
踏過那高高的門檻,步入馬府之內,彷彿瞬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門外是蒼茫風雪、肅殺山林,門內卻是庭院深深,氣象萬千。
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寬闊筆直,直通深處。
兩旁是高大的松柏,枝幹遒勁,積雪壓枝。
再遠處,可見亭臺樓閣,迴廊水榭,雖在冬日,佈局依舊可見匠心。
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的清冽氣息,與寒氣混合,吸入肺中,竟讓人精神微微一振。
沿途遇到的馬家僕役、子弟,無論正在做甚麼,見到這一行人,尤其是被馬忠恭敬引路的鄒臨淵,無不立刻停下手中活計,躬身肅立。
待他們走過,才敢抬頭,目光中充滿了好奇、敬畏、以及複雜的探詢。
“陛下,這邊請。”
馬忠引著鄒臨淵,穿過幾重院落,向著府邸深處,那棟最為高大巍峨,燈火通明的正廳走去。
正廳飛簷下懸掛的燈籠已然點亮,在暮色漸合的雪光中,散發著溫暖而威嚴的光芒。
廳門大開,裡面隱約傳來人聲。
鄒臨淵腳步未停,目光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