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清晨。
雪後初晴,連日的陰霾被一掃而空,湛藍的天空如同水洗過的琉璃,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將江城的街巷、樓宇鍍上一層淺金色的暖意。
雖然氣溫依舊很低,呵氣成霧。
但這份難得的冬日晴好,加上空氣中日益濃厚的年節氣息,足以驅散不少寒意。
古玩街比平日多了幾分喧囂與色彩。
各家店鋪門口早早掛起了大紅燈籠,貼上了嶄新的春聯和福字,有些還在門楣上掛了辣椒、玉米等象徵豐收的裝飾。
空氣中飄蕩著炒貨、蜜餞、油炸點心的混合香氣,還有孩童們提前燃放的零星鞭炮聲,噼啪作響,更添喜慶。
陰陽殿所在的那棟古樸三層小樓,也煥然一新。
黑底金字的陰陽殿牌匾下,掛上了兩盞繪著祥雲仙鶴紋樣的宮燈。
朱漆大門上貼著鎏金灑紅的巨幅門神,秦叔寶和尉遲恭怒目圓睜,栩栩如生,平添幾分威嚴與吉慶。
門檻上還鋪了塊嶄新的紅氈子。
殿內,更是熱鬧非凡。
一樓原本稍顯空曠肅穆的大廳,此刻被重新佈置過。
幾張八仙桌拼成了長條,上面鋪著喜慶的紅色桌布。
四周擺放著不少造型各異的綠植和鮮花,雖是冬日,卻也生機盎然。
角落裡,一個半人高的仿古炭爐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炭火散發出融融暖意。
不僅驅散了殿內最後一絲陰寒,也讓人心裡覺得暖烘烘的。
左對面蜜雪冰城的店員小張剛拉開卷簾門,就見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媽走過。
“這家人今天真早,要過年了,來來往往的人不少。”
小張好奇地瞥了陰陽殿一眼,正好瞧見一個身穿紅色古式棉裙的女子從門內走出,站在簷下舒展身體。
正是狐月兒。
那身段在晨曦中顯得格外窈窕,尤其是裙下若隱若現的黑色絲襪包裹著筆直的小腿,看得小張愣了一愣。
狐月兒似有所感,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明豔動人的臉,眼波流轉間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嫵媚。
她朝小張淺淺一笑,轉身回了殿內。
“媽呀,真好看...”
小張喃喃道,臉不自覺地紅了。
殿內,鄒臨淵正提著一壺剛煮開的山泉水,緩緩注入紫砂壺中。
水汽蒸騰,帶著清雅的茶香瀰漫開來。
鄒臨淵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眉眼清俊,面板白皙,真可謂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簡單的深灰色針織衫搭配黑色長褲,襯得身形挺拔如竹。
若非那雙眼睛偶爾會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邃,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個在校大學生。
實際上,鄒臨淵今年已二十三歲,是陰陽家的傳人。
修為突破築基期後,容顏便停駐在了二十歲那年,青春永駐。
“臨淵哥哥,你看我這身怎麼樣?”
清脆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狐月兒提著裙襬輕盈地走下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對襟古式棉裙,領口和裙邊繡著精緻的銀色雲紋,襯得肌膚勝雪。
裙襬及膝,露出穿著黑色絲襪的勻稱小腿,腳上踏著一雙同色短靴。
一頭烏黑的長髮用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更添嬌俏。
鄒臨淵抬眼看了看,點頭道:“很適合你。
不過這麼穿不冷?”
“不冷呀。”
狐月兒轉了個圈,裙襬如花般綻開。
“我有修為護體嘛,而且這絲襪可是特製的馬油襪,很暖和的。”
“書桐姐姐呢?她還沒起嗎?”
話音剛落,另一道聲音從二樓傳來。
“早就起了,就等你這個小懶貓。”
陸書桐扶著樓梯扶手緩步而下。
與狐月兒的明豔不同,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交領襦裙,外罩同色比甲,裙身上繡著淡雅的蘭花。
及腰長髮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頸。
同樣穿著絲襪,不過是白色的,在晨間光線中泛著淡淡油光,勾勒出優美的腿部線條。
她五官清麗,氣質溫婉,尤其一雙眼睛,清澈如水,看向鄒臨淵時,眼底滿是柔情。
“嫂子今天真漂亮!”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王虎大步跨進殿內,手裡提著一大袋東西,見著二人,咧嘴笑道。
他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五,穿著黑色羽絨服,寸頭,濃眉大眼,一副憨厚模樣。
“就你嘴甜。”
陸書桐輕笑,走到鄒臨淵身邊,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茶壺。
“我來吧,你去陪他們說說話。”
鄒臨淵點點頭,看向王虎。
“就你一個人?陳浩和趙強呢?”
“浩哥去買鞭炮了,說是要挑最響的。
至於強哥...”
王虎話音未落,門外又傳來聲音。
“來了來了!”
趙強和陳浩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手裡都提得滿滿當當。
陳浩身材中等,戴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手裡卻提著兩大袋紅彤彤的鞭炮煙花。
趙強則偏瘦一些,面板略黑,眼睛很亮,此刻他正費力地拎著一個大竹籃,裡面裝滿了新鮮蔬菜和肉類。
“大哥,嫂子,月兒姐。”
陳浩一一打招呼,然後看向王虎,笑道。
“虎子,你是不知道,強子差點把菜市場搬空,我說夠了夠了,他還嫌少。”
趙強把籃子放下,擦擦額頭的汗。
“過年嘛,人多,不多準備點怎麼行。
大哥,你看這些夠不夠?
不夠我再去買。”
鄒臨淵看了看那滿滿一籃子,失笑道。
“夠了夠了,再來一籃,咱們吃到正月十五都吃不完。”
眾人鬨笑。
“對了,”
鄒臨淵想起甚麼,對王虎說。
“今年過年,你把王叔、王嬸和小明都接過來吧。
咱們這兒人多,熱鬧。”
王虎眼睛一亮。
“真的?我爹孃前幾天還在唸叨,說想來看看大哥您。
小明那小子更是天天問我,甚麼時候帶他去這裡玩。”
“那就這麼定了。”
鄒臨淵笑道。
“你開車回去接他們,路上小心。
我們在這兒準備著,等你們回來吃午飯。”
“好嘞!”
王虎高興地搓搓手。
“那我這就去,開我那輛路虎,寬敞,坐著舒服。”
說完,他轉身就要往外走,卻被陳浩叫住。
“等等,把這些帶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
“給小明那小傢伙的壓歲錢,提前給了。”
趙強也摸出一個。
“還有我的。”
“你們...”
王虎眼眶有點熱,接過來,重重點頭。
“謝了,兄弟們。”
“快去快回。”
鄒臨淵拍拍他肩膀。
王虎應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了。
殿內重新熱鬧起來。
陸書桐和狐月兒開始整理年貨,陳浩和趙強則幫忙打掃衛生。
鄒臨淵泡好茶,端著托盤上了三樓。
三樓很安靜,與樓下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走廊盡頭那扇雕花木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悠揚的古琴聲。
鄒臨淵輕輕叩門。
“進來。”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推門而入,房間不大,佈置簡潔。
靠窗的位置,一位白髮老者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一張古琴,指尖輕撫,琴音如流水潺潺。
這便是鄒絕,鄒臨淵的太爺爺,前蜀山劍派太上長老。
兩個多月前,青龍山龍首峰在龍臺那一戰,宣佈脫離了蜀山劍派,加入了自己的陰陽殿。
並當天下人的面,宣佈自己是鄒臨淵的先祖,是鄒臨淵的家人。
他看起來不過八九十歲,但是因為修為高深的緣故,早就活了數百年。
雖然臉上皺紋深刻,但眼神清亮,精神矍鑠。
“太爺爺。”
鄒臨淵將茶放在旁邊小几上,在對面坐下。
琴聲止。
鄒絕抬眼看著鄒臨淵,眼中閃過一絲慈愛。
“下面很熱鬧。”
“嗯,過年嘛。”
鄒臨淵倒了杯茶,雙手奉上。
“您不下去坐坐?”
“老了,喜歡清靜。”
鄒絕接過茶杯,輕抿一口,忽然道。
“那個小狐狸,今天穿得很喜慶。”
鄒臨淵失笑。
“您都知道了?”
“三百年的小狐妖,我早就知道了,氣息藏得再好,也瞞不過我。”
鄒絕搖搖頭,語氣卻並無責備。
“她對你倒是真心。”
鄒臨淵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茶。
“書桐那丫頭也很好,溫柔賢淑,與你般配。”
鄒絕看了鄒臨淵一眼,意味深長。
“只是,你心裡有數就好。
陰陽家道統重現於世,鄒家的血脈需要你來開枝散葉。”
“太爺爺,”
鄒臨淵無奈道。
祖孫倆正說著話,樓下忽然傳來趙強的喊聲。
“大哥!銘哥醒了!”
鄒臨淵起身:“我下去看看。”
“去吧。”
鄒絕擺擺手,重新撫上琴絃。
二樓最裡間的房門緊閉。
這裡是趙銘的房間,自他成為紫眼飛僵後,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
鄒臨淵推門進去時,趙銘正坐在床邊,動作有些僵硬地試圖穿上外套。
他臉色蒼白,幾乎不見血色,一雙眼睛是奇異的深紫色,在昏暗的光線中幽幽發亮。
“大哥。”
見鄒臨淵進來,趙銘停下動作,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殭屍的身體終究不如活人靈活,即便他已經盡力控制,動作仍顯笨拙,表情也不自然。
但那雙紫眼中透出的情感,卻是真實的。
“感覺怎麼樣?”
鄒臨淵在床邊椅子坐下。
“還好。”
趙銘慢慢將外套穿好,聲音有些低沉沙啞。
“就是...有點不習慣。
每次醒來,都要重新適應這身體。”
三個多月前,趙銘在江城城西月牙灣的水域前,為了救下父母,喝下了那個奇怪大叔衛景然給他的殭屍血。
雖然及時屠滅了那些怨靈和水鬼,得到了超凡的力量,卻也因此成了這不人不鬼的模樣。
“慢慢來。”
鄒臨淵溫聲道。
“紫眼飛僵已是殭屍中的上等資質,假以時日,你不僅能完全掌控這具身體,修為也會大進。”
趙銘點點頭,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我還是...有點害怕見到我爸媽。
他們今天會來吧?”
“會,趙叔和蕭姨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汽車鳴笛聲,緊接著是陸書桐輕柔的嗓音。
“臨淵,趙叔叔和蕭阿姨來了。”
鄒臨淵看向趙銘,說:“準備好了嗎?”
趙銘深吸一口氣,雖然他其實已經不需要呼吸。
點點頭,站起身。
動作依舊僵硬,但比之前好了些。
兩人下樓時,趙天雄和蕭雅已經進了殿內。
趙天雄五十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身深灰色西裝,外面罩了件黑色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舉手投足間皆是商界大佬的氣度。
他是江城趙氏集團的總裁,產業遍佈全省,是名副其實的商業巨擘。
蕭雅則顯得溫婉許多,穿著米白色羊絨衫和長裙,外面套了件淺咖色大衣,雖然年近五十。
但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
此刻她正拉著陸書桐的手說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趙叔,蕭姨。”
鄒臨淵走上前打招呼。
“臨淵啊,又麻煩你們了。”
趙天雄笑道,拍拍鄒臨淵的肩膀。
“銘兒在你這兒,我們放心。”
蕭雅也道:“是啊,這幾個月多虧你照顧。
銘兒他...還好嗎?”
“媽。”
沙啞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蕭雅身子一顫,緩緩轉過頭。
當看見站在樓梯口的趙銘時,她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只是快步走過去,上下打量兒子。
趙天雄也走過去,一向沉穩的臉上難得流露出激動之色。
“爸,媽。”
趙銘努力想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但臉部肌肉僵硬,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古怪。
他伸出手,動作遲緩地擁抱母親。
“我...我很好,你們別擔心。”
“好,好...”
蕭雅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輕拍兒子的背。
趙天雄看著兒子那雙紫幽幽的眼睛,眼中閃過痛色。
但很快掩去,沉聲道:“沒事就好。
大過年的,不說這些。
今天我們一家人好好團聚。”
“對,團聚!”
陳浩忙打圓場。
“趙叔,蕭姨,你們快坐。
嫂子泡了上好的普洱茶,暖和暖和身子。”
眾人落座。
陸書桐端來茶點,狐月兒也乖巧地幫著張羅。
殿內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趙天雄品了口茶,看向鄒臨淵。
“臨淵,你太爺爺呢?在樓上?”
“是,太爺爺喜歡清靜,在樓上撫琴。”
鄒臨淵道。
“他說晚些時候下來。”
“鄒老太爺是高人,我們能理解。”
趙天雄點頭,轉而道。
“對了,你們陰陽殿這位置真是不錯。
對面那家蜜雪冰城生意很好啊,我每次路過都看見排長隊。”
陳浩笑道:“趙叔您還知道蜜雪冰城?”
“怎麼不知道?”
趙天雄挑眉。
“我公司裡那些年輕人,天天點奶茶。
有次我好奇,也讓他們給我帶了一杯。
嘖,太甜了,喝不慣。”
眾人都笑起來。
趙強插嘴道:“趙叔,您那是喝慣了上萬一斤的茶,當然喝不慣十幾塊的奶茶了。”
“你這小子。”
趙天雄笑著指了指他。